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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十万大山河的水,比前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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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我和小化生了两个孩子:1959年生的是男孩,后来1967年生的是女孩。小化给男孩子取名叫爱国,给女孩子取名叫爱林。化子在1964年生了个女孩,后来在1968年,又生了一个女孩。小化给大姨女儿取名叫爱场,化子自己给小女儿取名叫爱香。 1964年,化子生爱场还没有满月,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接到县政府的通知,分配武汉市下放的知识青年30名,叫龚工去武汉接知识青年。 龚工来到武汉,首先,到武汉市知识青年下放办公室,和30名知识青年,一一见了面。这些八九点钟的太阳,把龚工当做亲人。他还走访了30名知识青年的家长,介绍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情况,请家长们放心。 武汉市的领导机关,选定后天举行欢送大会,欢送全市一千多名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广阔的天地去锻炼。 接着,龚工又特别到武汉轮船公司,去看望张厨师和他的老伴。龚工在轮船上工作时,张厨师在轮船上当厨师;以后。龚工由轮船上调到轮船公司,张厨师也调到公司食堂。龚工和张厨师在一起工作多年,情谊深厚。张厨师没有儿女,他和老伴都喜欢龚工豪放无私的性格,两位老人把龚工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龚工在轮船公司期间,衣服皆是张大妈为他洗。现在,龚工出差到了武汉,当然要去看望这两位老人。 龚工买了高级点心、水果,又买了两瓶上等的好酒,便向轮船公司职工家属大楼走去。 张大妈双手握着他的手,说:“我很想念你,真的很想念你呀!” 张大妈把龚工买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双手握着龚工的手,从头上看到脚下,笑着说:“我和你张大叔,真想念你啊!前天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孙猴子的花果山上,吃大蟠桃,梦见你瘦了许多。” 张大妈又拉着龚工,对照着前天夜晚的梦境,从前身看到后身,欢喜地说:“没有瘦,没有瘦。” 梦境中的龚工瘦了,张大妈好担心;面前的龚工没有瘦,张大妈好高兴。她要到厨房做东西给龚工吃,龚工把她拉下坐着,说:“大妈,我的肚子不饿,你不要忙着弄吃的,我到公司食堂去看望张大叔。” 张大妈说:“快到十二点了,你大叔开完了中午饭,就要回家休息,你不必去。啊,我忘记问你一件大事:你曾经向我说过,要找一位农村对象,找到了吗?” 龚工笑着说:“谢谢你老人家的关心,已经找到了。比我小一岁,是一位雇农的女儿,当国营林场生产队的副队长,就在这个月生了一个女孩。这次我是出差到武汉来的,将来在某个时候,我会专门带她们母女俩,来看望你两位老人家。” 下午一点半,张大叔从公司食堂回来了,这两位曾在一起工作多年的战友,见面的亲热劲儿,非同一般,两人的手握了又握,摇了又摇。张厨师已经在公司食堂吃了饭,他见老伴的饭菜早就熟了,便说:“你们快吃饭,不应该等我,把龚工饿坏了。我在食堂吃得饱饱的,我就不上桌了。” 张大妈忙说:“小龚给你买了两瓶好酒,还买了高级点心、水果。” 张大叔欢喜地说:“给我买了好酒?把好酒拿来,我喝几杯。给我买了高级点心?把高级点心拿来,我吃高级点心下酒。” 龚工见张大叔要喝他买来的酒,要吃他买来的点心下酒,高兴得几乎要冲天大笑。心想:“这位老战友还记着我的性格,真是知己,真是知己。” 张大叔喝着龚工买来的酒,吃着龚工买来的点心下酒,老伴向他说:“小龚有了爱人,在这个月生了个女娃。我两人要买小娃穿的小衣小裤,还要买小鞋小袜,不要忘记还要买小帽小围巾。” 张大叔听了,大笑说:“你去储蓄所取钱就是了。你已拟了一张购货单,不必商量了。” 今天,武汉市人民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载着一千多名知识青年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在父母、亲友和邻居的簇拥下,知识青年离别父母,奔赴上山下乡的指定地点。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分配的30名知识青年:男15名,女15名。谁也没有料想到,奔赴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30名男女知识青年,在文化大革命武斗中,有人丧生于武斗,就此永别父母,魂留十万大山中。 这30名分配到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男女知识青年,都是高中毕业生。19岁的男知识青年高用才,和18岁的女知识青年徐芝兰,一上汽车,就特别坐在龚工的身旁。小高气势轩昂,怀抱远大理想,是自信“天生我才必有用”的青年。他问龚场长:“龚场长,十万大山,山青水绿吗?我的想像中,山,一定是青的;水,一定是绿的。” 龚场长笑着说:“解放后,十万大山地区的党和政府,领导人民大搞植树造林活动,再加上我们国营林场造的大森林;所以你的想像是对的。如今的十万大山是青的,十万大山河的水,也比以前绿多了。” 小徐拉着龚场长的衣角,天真的眼神里,表示她有说不完的幻想,有提不完的问题,她向龚场长说:“龚场长,我向你说啰,我分配到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多么幸运呀!你讲林场有蟠桃园,有雪梨园,有吐鲁番无核葡萄园,有蜜桔园。蟠桃园有多大?雪梨园有多大?吐鲁番无核葡萄园有多大?蜜桔园有多大?我要向林场的技术员学习,做一个又红又专的果园工人。如果,我又会嫁接果树,又会栽植果树,又会修剪果树,那就好了。你们林场的技术员姓什么?” 龚工回答说:“几座果园加起来,有几千亩。技术员姓曹,他是开始建场时的老技术员。他有一肚子技术,人又特别好。你们要向他虚心学习。” 龚工调到林场担任场长以来,他从来没有赞扬过我。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未来的工人们面前赞扬我。尽管我是他的姨妹夫,在岳母家,有时也在一起坐一坐。但是,他不敢同我久坐;也不敢向我表示亲情;在外面走路相遇,不敢久站多讲几句;在林场职工面前,凡是我在其中的时候,他更是不敢靠近我。是什么东西隔断了人间亲情?是什么原因使社会不敢接近我?我是印度社会的贱民吗?我是当年德国歧视的犹太人吗?上帝呀,是不是有那么一天,中国会出个大无畏的英雄,出个有远见的政治家,来解决这个问题呀? 30名知识青年中,有人领头唱起了歌,大家齐声合唱:
有一次,夏青把小高,小徐叫到她的宿室里,首先一句就问:“你两人知道我是谁?” 小高和小徐笑说:“夏场长,你问得奇怪,你是夏青第二副场长。” 夏青鼻子“嗯”了一声,说:“我早就知道有人告诉了你们,我夏青是第二副场长。我不是问这个,告诉你们吧,我是方县长的爱人!” 夏青接着一脸笑,说:“你两人可以谈恋爱嘛,我为你两人做主婚人。” 过了几天,方县长向夏青打电话,叫她回家一趟。夏青回到家,一见丈夫的面,仍然是每次见面时的几句老话:“我到林场有了很多年,还是一名副场长。人家县委的妻子,有的当了工厂的党委书记,有的当了学校的校长;都是一把手,我是夫贵妻不荣。” 方县长接到群众的揭发信,揭发夏青嫁过几个丈夫,他经过深入调查,证明情况全部属实。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妻子,是一个政治野心狂人。方杰人这人,与古今的某些大人物不同,心一狠,下了离婚的决心,向夏青说:“你嫁过几个男人全没告诉我,你的政治野心,我也全部知道了,我们离婚吧。离婚后,希望你做好你的副职工作,好自为之。” 夏青这位妇女,不仅有政治野心,也有一定的吞吐量,她心里说:“真不如离婚,再找一个男人,县长算什么官?芝麻官。” 夏青离了婚,回到了林场,平日的笑脸没有了,她在彷徨,她在盘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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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能再搞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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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5月16日,文化大革命开始一个阶段后,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成立了三个造反战斗组织,三方声言都是保卫伟大领袖毛泽东的。以黄亮明为首的一些人,成立的造反组织,叫做保东造反战斗司令部;以高用才为首的一些人,成立的造反组织,叫做卫东造反战斗司令部;以许品章为首的一些老工人,成立的组织,名称稍有不同,叫做保卫毛泽东“造反”战斗司令部,把造反两个字,用引号引上。当时,许品章心里感觉好生奇怪:毛泽东主席不是好好的吗?全国工农商学兵都拥护他,爱戴他;刘少奇等战友对他忠心耿耿,他老人家为什么还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发动群众成立造反组织呢?但是,许品章为首的老工人,抵不住排山倒海的造反浪潮,把保卫毛泽东“造反”战斗司令部带的引号,赶快取消了。
县城各单位揪斗领导干部的行动,铺天盖地而来。“把当权派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到处在喊叫,到处在高呼。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当权派是万长青和龚工,这次政治运动的斗争对象,临到万长青和龚工的头上了。 造反派的斗士们,在林场大礼堂和几栋楼房的走廊里,贴满了大字报,揪斗史枝、万长青、。龚工。 史枝副县长被揪到林场来批斗了几次。史枝是管林业的县长,所以,县林业局的造反派,经常把史枝揪去斗。十万大山林场揪来斗的几次,他的爱人庄肃每次都陪着来。她一到林场,首先就找三个造反组织的头头,向他们说:“老史是当权派,你们斗他是应该的,我不敢干涉。但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你们一定要打他,就请你们打我。” 实际上,各单位斗上一级的当权派,是走过场,所以经庄肃这样一请求,打史枝的轻重,就属于轻度一级了。 斗本单位的当权派则不是这样。万长青的颈项上挂着10斤重的黑牌子挨斗,黑牌子上写着“罪该万死”四个大字。头上戴着三尺高的竹篾帽子游行,竹篾帽子上写着“当权派万长青”六个大字。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五个生产队,今天这个队揪去斗,明天那个队揪去斗,斗了一次又一次,斗的次数算不清。在场部一次斗争万长青的大会上,黄亮明带着大家奋勇高呼“打倒三反分子万长青”的口号。万长青坚决不承认这个罪名,他举手高呼毛主席万岁!抬头问黄亮明:“你们不要用三反分子来压俺,俺没有反对共产党,没有反对社会主义,没有反对毛主席。俺请你们向俺讲清楚:斗俺的原因,到底是啥?俺犯的到底是啥罪?” 黄亮明走近万长青,把万长青的头强行按着低下来,且一脚将他踢倒跪在地面上,怒斥说:“你这个当权派好不老实,胆敢质问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你问为啥斗你?你犯了啥罪?告诉你万长青:这次运动是斗当权派,谁叫你是当权派?” 万长青又抬起头来,问黄亮明:“我是贫雇农出身,我是共产党员,我会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毛主席吗?你们是什么阶级观点?你们将阶级斗争对象搞错了。” 黄亮明怒不可遏,命令他的战斗员,打死这个死不改悔的当权派。于是你一拳,我一脚,把万长青打得胸塞气绝。黄亮明的部下肉胖子,连忙拿来一盆冷水,泼在万长青的头脸、胸口上,万长青才又苏醒过来。黄亮明说:“我问你万长青:反右倾时,吕好新是贫雇农出身,是共产党员,他会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毛主席吗?你为什么命令我领着反右倾积极分子斗他、骂他、打他,把他整死了呢?在反右派运动中,你叫我做运动的积极分子。现在,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也要做运动的积极分子了。你经常教导我: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要我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打倒一切无产阶级敌人。我跟你讲:今天,你是无产阶级的敌人,我要不忘阶级斗争,我要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我要打倒一切无产阶级敌人。根据你教导我的这个理论,我要打倒你这个无产阶级的敌人,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天,万长青回到宿室,一头倒在床铺上,感慨万千:这不是重演反右派运动中斗易之初、曹厚树的做法了吗?跪是一样,打是一样,骂是一样,斗是一样。做法完全是一样,一模一样。回忆起来,自己过去领导搞的运动,不都是用跪、打、骂、斗的办法吗?反右派运动斗的是知识分子,当时像黄亮明这些运动积极分子,在斗易之初、曹厚树时,他们把知识分子说成是罪名;如今,文化大革命运动,他们把当权派说成是罪名,这是一脉相承的逻辑嘛! 更有一件事情,使万长青想到了自杀。河北省老家的老婆,过去,就与他吵过一次架,要求离婚,前几天,老婆向他写来一封信,说他是人人都要打倒的当权派,说他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这一次,一定要同他离婚,信上写道:
这封信好厉害!简直把万长青推向了永离人世的边缘。他忍受着打伤的疼痛,慢慢地从内小问的床铺上爬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外小间,把房门紧紧闩好。他又到内小间,从床铺底下,拿出捆行李用的麻绳,放在外小间的写字台上。最后,他在藤椅上慢慢地坐下,在写字台上,用党章给他的权利,向党中央写信。他在信中最后写道:“这多年,我把大部分的精力和光阴,用在摧残自己同志的政治运动上,用在自己打倒自己的口号上,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万长青写完他给党中央的信,坚信自己正在进行的自杀,是在为他的党做着一件有重大意义的工作:用死谏来提醒同志们,不要再做摧残自己同志的蠢事,不要让人家用自己的口号来打倒自己,绝对不能再搞文化大革命。他对文化大革命提出了“不能再搞了呀!”的恳切呼声,他心里认为英明的党中央能听到他的呼声。因此,他极为冷静地做好麻绳圈套,极为安详地将头伸进了麻绳圈套。 万长青书记在写给党中央的信中,也体现了人民思定的心愿。从反右派到文化大革命,人民通过自身的深切体会,盼望不要再搞运动。历史前进到1978年,党中央宣布不能再搞文化大革命,把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这既合乎党心,也合乎民心。万长青书记呀,你对文化大革命提出的“不能再搞了呀”的呼声,党中央听见了。 万书记在写给中国共产党中央的信中,提到了没有公平对待我。我是全中国千千万万技术人员中的一人,我是全国各行各业知识分子中的一名,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有事业心,有爱国心,为什么有的人不知道?我在运动中,也想过自杀,想过好几次。但终于活了下来,什么原因?我要感激我的一个好梦,是这个好梦给了我活下来的力量:我作为一名造林的技术人员,梦想在中国造一方人工大森林,这个梦想不成真,一定不死,一定不自杀。在政治运动中,我亲眼看见很多人自杀了。你们为什么要自杀?难道你们没有梦想吗?唉,唉,唉。 我还要感激我的爱人辛小化。是她给了我活下来的力量。在反右派运动中,当她的姐姐离开了我,我可能自杀的时刻,她拉着我的手,到东山乡人民政府,领来了结婚证,给了我甜蜜的爱情。那次我没有自杀,我真要感激我的妻子辛小化。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龚场长也受到了无数次的斗争,斗的次数也是数不情。不久,黄亮明等人抢走了林场的公章,夺了龚场长的权。他们结合夏青为林场革命委员会主任,他们称夏青为无产阶级的领导干部,称龚工为走资派。夏青发号施令,成了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第一把手,她多年梦寐以求的目标,终于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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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鲁一琴诗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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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年代未,林场的领导干部,遭到黄亮明等人的残酷斗争,万书记自杀了,龚场长靠边站了,这气坏了炊事班长鲁一琴,他在食堂里,一面做事,一面嚷道:“坏人斗好人,坏人斗好人。”
不料有一次,被黄亮明听见了,黄亮明走近他,在他的肩膀上一拍,说:“伙计,你小心一点,不要污蔑我们。把你的眼睛睁开看看,我是什么人?我是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的人,我是响当当硬梆梆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我是无产阶级猫,我是革命猫,我是红色猫。” 好坏人颠倒——这样一种反常现象,使一琴困惑不解。林场里是不敢讲话了,不妨到附近社员家里去坐一坐,找有见识的人谈一谈,散散闷气。 鲁一琴想到这里,开完了早饭,便动身到枫树辛家去。走完了三曲竹林青径,就到了枫树辛家。走进灶房,问候了甜妈,自己找把小椅子坐了下来。甜妈见了一琴,便说:“一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一个人陪着聊一聊。我的龚工大女婿,犯了么事法?为么事斗了一次又一次?我的大化子真是命苦啊!先前个厚树,是挨斗、挨打、挨骂、挨跪;如今个龚工,又是挨斗、挨打、挨骂、挨跪。这一回,不会降我大女婿的工资吧?” 一琴低头看着地面,将手向甜妈一挥,说:“你老人家不要说这些烦人的事啰!这些时,我正想着这些想不通的事,心里烦闷得很。” 鲁一琴的头低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甜妈问:“小化呢?她是有文化的人,也是很有见地的人,我想找她问一问,谈一谈。” 甜妈介绍说:“我的小化子啊!这些日子,对打倒这个,打倒那个,很有意见。她一到夜晚就做诗,你是晓得的,她是大队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这时在学校还没有回来。你坐,我去倒茶你喝。” 甜妈说罢,就拿着茶杯去小化的房里,找开水瓶倒茶给一琴喝。一琴听说小化这些日子在做诗,便止住甜妈给他倒茶,向她说:“我自己到小化房里去倒茶,你老人家不要客气,你老人家去忙。小化两个娃子,一家人三餐饭,够你老人家忙的啰!我又不是外人,你老人家的房子,哪一间我不熟悉?” 一琴到小化房里去寻诗看。走进小化的房里,鼻子里闻的都是书香味。大家常称小化的房为书香房,果然名副其实。一琴一瞧,见她的书桌上,除了很多书以外,还有半本信纸。可是,写信的纸上,没有一个字。一琴的目光,转到了小化的床上,把两个枕头翻过来一看,在一个枕头底下,有一张写了字的信纸,纸上写了一首诗。一琴将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真是一首好诗。这首诗,完全是鲁一琴当前想说的话。读完诗,他自言自语地说:“我鲁一琴心里是这样想,这样问,这样答,可就是笨得很,无法像小化这样写出来。” 一琴要把这首写出了他心声的诗抄回去。他忙拿出自己身上的自来水笔,将诗抄在书桌的信纸上。撕下来重新看一遍,真好,一个字都没有漏掉,标点都抄得全部正确。他将抄的诗放在口袋里,然后,把小化写诗的那张信纸,照原样放在枕头底下。走出小化的房间,到甜妈身边又坐一会儿,辞别了甜妈,回到林场食堂,带领炊事班开始做中餐的饭菜。 昨天,勇姑请了三天假,同着她的小脚妈妈,带着爱路,回老家祭奠勇姑的爸爸去了。勇姑的爸爸是在大跃进运动中饿死的。老百姓在饿死之前,有一个症状:面带菜色。可惜当时的医师们,在“望闻问切”中,没有诊断出老百姓面带菜色的饿病,乱开处方乱给药,药不对症。仅仅只有彭大元帅看到了老百姓面带莱色的饿病,向毛主席进了一篇《意见书》。那一年,勇姑的爸爸也饿死了,埋在坟墓里。勇姑只能每年在爸爸饿死的忌日,带着妈妈和孩子,拿着鱼肉酒,烧香烧纸,去上坟祭奠一次。今晚,一琴一个人在家里睡觉,他拉亮床头的电灯,和衣靠在床头,拿出偷抄来的诗,高声朗诵了起来。想不到,这时黄亮明却正靠在窗子外面,在听鲁一琴高声朗诵的诗,把这首诗都听清楚了。黄亮明心里明白,这首诗在当前,可以要鲁一琴的命,便在心里说:“这是一首反动诗,鲁一琴好大的胆!前天,他说我是坏人,到明天看,看到底哪个是坏人?” 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黄亮明到鲁一琴的房门前来了两次,每次皆见房门并没有关紧。第三次来到房门前,把房门轻轻推开几寸,伸头进去一看,鲁一琴鼾声阵阵,仰靠在床头上,睡着了。手上的一张纸,快要掉到地下来。黄亮明便很轻很轻地推开房门,很轻很轻地走了进去,从鲁一琴的手上,很轻很轻地拿下写了诗的纸,然后很轻很轻地走出房门外。一出鲁一琴的房门,立即连走带跑,跑回自己的宿室。在电灯下,拿出鲁一琴的诗看。诗是这样写的:
黄亮明如获至宝,当晚就报告夏青,夏青当晚就向公安局打电话报了案。 第二天上午,公安人员乘着摩托车来了,将诗拿在手中一看,便把鲁一琴带走了。 在几次审讯中,鲁一琴慷慨陈辞,坚持说这首诗是他自己做的,完全是他自己想说的话。一琴对审讯人员说:“你们不要多问了,我不是亲手写字给你们看过吗?字,是我的笔迹;诗,我本人又承认是自己写的,你们还要问我么事呢?你们没有搞逼供信,这是我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能诬赖别人。” 公安局不能随便冤屈人,便打电话给林场的领导人,问鲁一琴会不会写诗,文化程度如何。夏青接到公安局的电话后,同黄亮明等人讨论一番。大家认为:第一,鲁一琴原来是个半文盲,当了林场工人之后,从林场夜校学了一点文化,他是不可能会写诗的。第二,一定要将所有反对林副统帅和江青同志的人,一网打尽,要将真正写这首诗的人清理出来,这里面说不定还有龚工的份儿哩!这样一研究,夏青当即向公安局回电话,详述鲁一琴不会写诗,要继续追查真正写诗的人。 公安局对鲁一琴又审讯了,审讯人员问:“这首诗到底是谁写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我写的。我不是亲笔写字给你们看了吗?这首诗的字,完全是我的笔迹。你们不是有验证笔迹的新技术吗?你们可以用新技术验证我的笔迹。” “你这个不怕枪毙的人,怎么这样糊涂?你竟然承认这首诗是你做的,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知道。林彪当了副统帅以来,我看了很多判刑的布告。反对林彪的人,轻者判了徒刑,重者吃了子弹。” “是呀,做这首诗的人,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是要处以极刑的。不过,我们不能冤屈人。据我们从各方面调查,你是不会写诗的,这首诗,肯定不是你写的。作为审案人员,是不能冤枉你的。因此,你不要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不宝贵了。” “不必再审问了。我这是好汉做事好汉当。” 公安局把全部审问案卷,转到法院。法院又对鲁一琴本人,作了几次审问,鲁一琴本人有理有据,说明诗是自己写的。法院根据上面有关惩处现行反革命法令,判决鲁一琴死刑,很快,上面批下来四个字:立即执行。在批下来的几天内,就执行了。而且,到处都张贴了判决的布告。十万大山林场,张贴了好几张鲁一琴执行死刑的布告,布告上写的罪行是: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工人鲁一琴,书写反动诗词,恶 毒污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 当然,辛小化不知道鲁一琴已经偷抄了她的那首诗。当时,她更不知道正是她的那首诗,送了一琴的一条命。但是,鲁一琴他真可以不死,只要供出真正作诗人辛小化,那么,则该辛小化上刑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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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他们都是好人 |
| 曾几何时,龚工还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一块最纯的金子,是一位纯粹得再不能纯粹的革命领导干部。不久却宣布他是走资派,成了这时候九类人里的一类,被打入了另册。九类人包括地富反坏右,包括走资派,最后再加上臭老九。臭老九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排在另册的最末一位。龚工做梦也没料到,他和我排在一起。化子做梦也没料到,她的第二个丈夫,也挨斗、挨打、挨骂、挨跪。她向她的好友勇姑哭着说:“勇妹妹啊,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那一个运动,说曹厚树是坏人;这一个运动,又说龚工是坏人。今后,我用么脸见人呢?水菱花又要讥笑我了,水菱花又要讽刺我了。这一次,我真是不活了,我去吊颈,我去跳水。”
奇怪,勇姑不但不为化子洒几滴同情泪,反而望着哭成泪人儿似的她,笑个不停。这下子,把化子惊得愣住了。她拿出她常揩泪水的小花帕,揩干泪水,说:“勇妹妹啊,你怎么不可怜我?你能忍心看着我去吊颈,去跳水?” 勇姑拉着化子的手,说:“走,化姐姐,到我竹啸队的竹林里走一走。我把一琴枪毙前一天,对我说的话告诉你。” 正在旁边带着小爱香玩耍的爱场,拉住化子说:“妈,带我们去,我们去吊颈。” 化子呵斥说:“不要乱说,去玩你们的。” 爱场和小爱香紧紧拉住勇姑,爱场向勇姑说一遍,小爱香也学着说一遍。爱场向勇姑说:“勇姑姑,我去吊颈,我妈说我是乱说。我不吊颈,我去跳水,行吗?勇姑姑,你带我去跳水。” 小爱香学着姐姐的话,向勇姑说:“勇姑姑,我去吊颈,我妈说我是乱说。我不吊颈,我去跳水,行吗?勇姑姑,你带我去跳水。” 化子打爱场,又打小爱香,边打边问:“还乱说不乱说?” 勇姑大笑说:“化姐姐,爱场、爱香乱说,是向你学的呀,不要打爱场、爱香。你要打,打你自己好了。” 勇姑牵着化子,走进竹啸队的竹林。人在竹林中,觉得竹林大得无边无际,使人忘记了这地球上尚有其他很多可爱的事物。人们常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林清幽,竹林是人人喜爱的场所。化子心里比较着竹啸队和苗圃果园队,谁比谁更美?人人都说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五个生产队,只有我辛化子当副队长的苗圃果园队最美。现在,我走进竹啸队的竹林世界,觉得还是周勇姑当副队长的竹啸队最美。 节啸队队部的房屋后面是竹林,房屋两旁也是竹林。前面是一个大场子,场子边上栽了几棵速生树种泡桐树。泡桐树生长特别快,几年就成了巨树。泡桐树开的花朵也大,也很好看。 在这竹林世界里,竹林一坡连一坡,竹林一山连一山。勇姑和化子手牵着手,信步走,慢慢谈。 她们两人是本县人,这儿从前是荒坡,是秃山,不为人类生产任何有用之物。如今,这里每年运出竹材几十万根。由十万大山河的水道运入万里长江,上可供给重庆,下可供给上海。从十万大山公路送至京广铁路,北可供给北京,南可供给广州。我国由香港出口的竹艺品,其中有的就是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竹啸队的竹材,施之艺术加工而制造的。 这竹林是人营造的,这些人是劳动者,这些人都是好人,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啊! 竹林里,话语情切切,勇姑讲到最后,向化子说:“一琴跟我永别时,向我讲的这些话,倘若你细细想一想,你就不会寻死了。” 原来,一琴在临死的前一天,勇姑提着一罐子熬得烂熟的老母鸡,在看守人员的特许下,给丈夫送来最后一餐。 一琴吃完后,勇姑哭着对丈夫说:“那首诗,到底是哪个人作的?你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法律上有一条,如果死刑犯人,在临刑前大喊冤屈,可以停刑再审。你今天在刑场上,要大喊冤枉,会将死刑判给那个真正作诗的人,你何必代替别人死。” 这是决定生与死的最后时刻,鲁一琴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对他喊道:“让辛小化死,让辛小化死。” 鲁一琴觉得这是一种丧尽天良的声音。过了片刻,另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喊道:“鲁一琴偷抄诗,应该鲁一琴死。鲁一琴偷抄诗,应该鲁一琴死。” 鲁一琴认为这是英雄好汉的声音,他向妻子一挥手,说:“你不要哭。诗确实是我做的,这不是冤案。好汉做事好汉当,我鲁一琴死也不改口。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不能颠倒。做一首诗,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死而无怨。他们说我是坏人,那没有关系。说你是坏人的老婆,你也不要当一回事……” 一琴说到这儿,心事很重,低头看着地面,停住不说了。勇姑问:“我们夫妻这一世,只能见这一面了,你还有么事话吩咐我吗?” 一琴抬头问:“刚才,我最后讲的两句话,你懂吗?” 勇姑一面擦干眼泪,一面连忙答应说:“我懂,我懂。” “我再没有别么话吩咐你了。我希望你的,就是这一点了。辛化子脸皮薄,你不要学习她。我希望你把脸皮放厚些。” 勇姑拿起送鸡罐子,准备动身分别,一琴望了望她的大肚子。勇姑哭着对丈夫说:“可能本月就要生了,你给这个见不到爸的小东西,起、起个名字吧!” 一琴含着两颗大泪珠,望着妻子肚子内那个见不到爸的小东西,自问自说:“生了以后,叫个么事名字?叫个么事名字呢? “有了。辛小化为她和曹厚树的儿子,取名叫曹爱国,我们学习辛小化。我为鲁一琴和周勇姑的儿子,取名叫鲁——爱——华。不过,这一个,也是一个儿子才好。” 在漫步细语中,化子想了又想,她把易之初、吕好新、万长青和丈夫过过细细地想了想。又过过细细地想了想枪毙的鲁一琴,还把我曹厚树也过过细细地想了想。她认为这些人都是好人,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化子想通了,她感激勇妹妹的开导。于是,在以后斗丈夫的会上,当黄亮明等人残酷毒打她的丈夫时,她就勇敢地走上前去,一面理直气壮地喊着“只能文斗,不能武斗”的口号,一面背起亲爱的丈夫,飞步跑到田家,请会治跌打损伤的田艺武,急救丈夫的打伤。 有一次,黄亮明等人斗争龚工时,将龚工打成了骨折,化子把丈夫背到田艺武家。大脚妈抚摸龚工骨折处,叹息说:“同是一个林场的人,怎么这样狠心?” 田艺武将龚工的伤情,细心地检查一遍后,也叹息说:“搞文化大革命为什么要打人呢?为什么又打得这样厉害呢?这些造反派全是好人吗?” 雄英介绍说:“林场三个组织的头头中,许品章是好人,高用才是好人,黄亮明是坏人,他即是那年沿河路上的蒙布脸,” 女儿最后的一句话,引起大脚妈的惊奇,回忆起来她骂着老伴说:“那一年,本村外村的人,都请你去除掉那个坏东西,好话说了几箩筐,你硬是不肯去。英儿去了,要一鞭打死那个坏东西,你又不准英几将鞭打下去。不惩坏人的人,有罪,罪该万死。你这个老坏蛋,留下这个小坏蛋,留在世界上,如今害死人。” 两位老夫妻你骂一句,我还一句,大吵大骂了起来。雄英的妈见老头子死不认错,气得把外衣一脱,将内衣的袖子卷得高高的,两只大脚跳到堂屋中间,摆开架势大叫:“来来来。” 田艺武大怒说:“我这堂堂男子汉,难道说还怕你这个大脚婆娘?” 雄英的爸也将外衣一脱,也把内衣袖子卷得高高的,也跳到堂屋中间,要和老伴比一比武,把个化子和雄英,又是扯这个,又是拉那个。来看龚工的众人,大家一起将两位老人拉扯开。化子劝大脚妈说:“你老人家不能责怪艺武老叔。那时,艺武老叔说不能打死人,是对的。坏人要由政府依法制裁,不能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便打死人,那是犯法的。” 雄英拉着爸爸走近龚工,批评说:“龚工性命垂危,你不救死扶伤,还要和妈打擂台,那一年,你犯了一次错误,现在又想犯第二次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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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女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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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工吃了田家祖传的跌打损伤药,又加上田艺武精湛的接骨术,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就能慢慢走路了。夏主任在林场全体职工大会上宣布:
这天,龚工动身去香杉队,走起路来,身上仍然有些疼痛。走一会儿,停一下;上山,上一会儿,坐一下。过去,他龚工大半天即可走到的香杉队,现在走了一天,直到香杉队的王队长他们下午快要收工的时候,才到达那年第一次上香杉队,见曹厚树的地点。说巧真也巧,当年带着工人们,在这儿搞林油间作的王队长,今天也带着工人们,在此处间伐已经成为大树的香杉。龚工将手伸向王队长,要和王队长握手,王队长把手已伸出了半截,但向人群中一扫,发现人群中有黄亮明组织的人,急忙把手缩了回来。因而龚工的手,也和那年我的手一样,悬在半空中,龚工难过极了。此时龚工想起了,那一年在这同一个地点,自己不肯和曹厚树握手的情景。心里想:当时当刻,让曹厚树在众人面前,面红耳赤地将手悬在半空中,他的心不也是同我此刻一样的难过吗? 龚工在香杉队住了下来,这位性格豪爽,工人出身的领导干部,从此靠边站了。一清早,十万大山林场场部走廊墙壁上,贴了一张上海《文汇报》,该报专题报道说:1967年7月22日,江青在河南省向群众组织说:“你们要文攻武卫。” 从江青提出“文攻武卫”这四个字的时候起,在全大陆的城乡,到处都可以听到武斗的枪声。文攻武卫的口号,传到了十万大山林场,三个群众组织相互间立即动起了真刀真枪。这三个群众组织,包括三方面的人员,一是想保持原未现状的人,二是想改变原来现状的人,三是野心勃勃的人。他们在文攻武卫的号召下,逐鹿十万大山林场,十万大山林场成了武斗的战场。 黄亮明的保东造反战斗司令部,独占了场部;高用才的卫东造反战斗司令部,奔向竹啸队,以竹啸队的房屋为司令部;许品章的保卫毛泽东造反战斗司令部,走甜泉队,采取守势。 一天夜晚,保东造反战斗司令部的二号头头肉胖子,带领几十名战斗员,围攻竹啸队。双方拿枪的人都不是真正的士兵,但都开了枪。武汉下放的知识青年高用才,是卫东造反战斗司令部的一号头头,他身先士卒,扬起头,挺起胸,带领战士们发起反攻。想不到一颗子弹从他的前胸射进来,血涌如注,立时倒在血泊里,小高在武斗中被打死了。愤怒的卫东战士们,奋不顾身杀死对方几人,然后退到竹林深处去了。肉胖子清点双方死亡人数,卫东组织赚了两个,己方赔了两个,这赔本的生意,他要从其他方面赚回来,于是,下令点火焚烧卫东的司令部。 焚烧房屋的大火,烧上了竹林。竹啸队副队长周勇姑等老工人们,早已携家带眷,跟着许品章去了甜泉队。竹啸队无人火自烧,顿时竹林火光冲天。竹林最怕火烧,噼噼啪啪烧竹林的声音,响彻十万大山。竹林在烧,竹林烧尽了,火头直指甜泉队。这天夜晚,女诗人辛小化站在自家门前,遥睹如此惨状,写了一首诗,诗云:
辛小化这首诗,充分说明女诗人迫切希望停止武斗。武斗使生产遭到极大的破坏,生命遭到无意义的损失。不久,有关部门制止了武斗,十万大山林场的生产得以恢复。经过一些年,竹啸队又有了竹林,人们走向了安定团结的时代。 文化大革命暴露了各种各样的野心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华民族的精英,都成了牛鬼蛇神。有的人下放农村、工厂劳动,有的人斗得自杀了,有的人被逮捕入了监狱,有的人交给本单位监督管制,有的人被打成了残废,有的人被开除工作籍,有的人逃往国外,有的人戴上了这样那样的政治帽子。中国向何处去、中国怎么办?日本成了经济大国,人才辈出。而我们中国,自己却在毁灭自己的人才。 一个晚上,小化向我说: “我来走步做诗,你算步数。” 我极为兴奋:我曹家有曹子建七步成的一首诗,千秋万代传诵。现在,我曹家有一位媳妇,也要走步做诗,我能不兴奋?我忙说: “好极了,我来为你算步数,看你这位曹家的媳妇,走几步路做成一首诗?” 小化的诗情,在等着我算步数。我开始喊步数了: “一步:” “曾上岳阳楼,” “两步:” “常登十万山。” “三步:” “每逢高望处,” “四步:” “想起范仲淹。” 四步成诗了,小化和我互相紧紧拥抱着,我们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也就在这个晚上,小化要我向林场革命委员会申诉反右中“失职”的处分,我也认为我“失职”的这个尾巴,是万书记留给我的,他既然已经死了,我不妨向新的林场革命委员会申诉,或许有彻底平反的希望。这时,县人民政府的名称,已经改为县革命委员会,我的申诉书如果到了县革委会,县革委会或许能为我彻底平反。 说申诉就申诉,第三天,我便向林场革委会夏青主任,呈上了申诉书,请她转呈县革委会。 夏主任见了我写的《关于申请复查失职冤案》的申诉书,认为这是想翻案。其实,她最怕的正是翻案。当中华民族的这些精英翻案之日,也就是她的那条路线崩溃之时,届时,她夏青便要完蛋了。我是一个傻知识分子,自找挨斗、挨打、挨骂、挨跪的摧残。文化大革命的运动,怎能为知识分子过去的冤案彻底平反呢?我好傻哟! 林场革委会开我的斗争会。在斗争会上,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被骂得上纲上线。在斗争会上,斗一阵喊一阵口号。这次批斗我的口号是: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打倒曹厚树。唉呀,我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员,我曹厚树的名字,实在不够资格放在刘少奇、邓小平的后面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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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立一个爱国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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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爱人辛小化要我申诉复查反右斗争中“失职”的处分,结果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因此她向学校请了假,照顾我的伤势。我对她说:“孩子的妈,我去找场革委会夏主任,把申诉书拿回来。反右派运动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说我是破坏就是破坏,说我是失职就是失职,这毕竟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甄别时,万书记把破坏改为夫职,开除留用改为降一级;将仅给27无生活费,改为降一级的工资,每月发44元5角。就已经是很好了。现在,何必要申诉这个失职的处分呢?算了算了,孩子的妈,我去找夏主任作保证,我永不申诉了。”
我抚摸着伤处,长长地叹出一声气,继续说:“我再不讲为建设社会主义强国贡献力量的话啰。今后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了。孩子的妈,我不翻失职的案了,我舍不得爱国兄妹们,我舍不得你。” 我的妻子辛小化,听我说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话来,气不知是队哪里来的,气得骂起我来了:“你这个造粪机,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怎么能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她接着用指头划我的脸说:“羞哟!羞哟!” 我红着脸说:“我向你讲清楚,假若这次以翻案的罪名,将我开除回家,你可不能怨恨我呀!那些年,你的姐夫哥提升了三级,你的姐姐也提升了两级,你的姐姐一家人,吃得好,穿得好。而我们呢?本来早在50年代,我的工资每月就已是51元5角。如今,工资反而每月只有44元5角。你这个民办老师,因为有我这样的丈夫,永远转不成公办老师,你只拿农村生产队的工分,没有一分钱的工资收入。我们这一家苦了你啦!我一想起这些,就觉得良心上对不起你。但是,假若开除了我,回到你的家,开除回家处分和开除留用可不同,连27元生活费也没有了。那时,你就更苦啦!孩子们的读书学费,用什么钱交?用什么钱买盐?拿什么钱订报纸?孩子的妈,在这样的家里,你能坚持得了吗?” 我说完上面一席话,便忍着打伤的疼痛,从床上强坐了起来,等候我妻子的回答。 小化冷静地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能用发怒的办法对待我。她明白了我的顾虑:假使我被开除回到她的家,她会不会像她姐姐那样,同我离婚呢?她发现我对离婚,心有余悸。而且在柯家大队,真有几个妇女,因为家庭困难,抛弃了丈夫,有的离了婚,有的跑了。于是,她向我说:“我向你赔礼。孩子的爸在上,在下辛小化,向你赔礼了。” 我的妻子辛小化,真的向我鞠了一个躬。 小化接着说:“我要你翻这个失职的冤案,我认为,极为重要。” 小化向我说完这句话,便将我扶下躺好。她坐在我的身边,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极为认真地向我说:“假使这次用翻案的罪名,把你开除了,回了家,连27元也没有,你放心好了,我保证不嫌你这个臭老九,我不会像我姐姐那样,同你离婚,‘海棠不惜胭脂色’,我愿意陪你受苦,同你白头到老。如果,我同你离了婚,我下面再没有妹妹拉着你去东山人民公社,领结婚证了。” 小化说到后面一句话,望着我抿嘴笑。她的幽默,她的笑,使我完全忘记了打伤的疼痛,也跟着她一起笑了。 小化又说:“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刚才谈到吃和穿的事情,我问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笑说:“你考不倒我,讲这句话的人我知道。好,我听你的话,国营林场兴亡,我曹厚树匹夫有责了。” 我在可能被开除工作籍的时刻,想到的是:我被开除回家后,林场技术工作怎么办?最近听到一个消息,说省林业厅要派一名北京林业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到我们林场来当技术员,我真是喜出望外,我不由喊道:“北京林业大学的那位同志,你赶快来呀,请你代我把这方人工大森林管理好。只要你将这方人工大森林管理好了,即使用翻案的罪名判我死刑,枪毙我,我死也瞑目。” 那位北京林业大学本科毕业的同学,终于被我盼到了。这位新来的技术员一到职,便到我家看望我,我握着这位年轻同志的手,吃惊非同小可,继而哈哈大笑。想不到这位新来的技术员,却是史副县长的儿子史国宝。他小时候,向我讲的实事求是的话,天真有趣。面前的史国宝,已是20多岁的青年,本科大学生,共产党员。今天,他一开始便向我说:“曹师,我实事求是地向您讲,我是一个没有林业技术的林业技术员,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林业技术员。我们大学首先是停课闹革命,全国大串连;以后,又是大闹派性,搞武斗。这几年,学生是不安心学;教授、讲师是不安心教。我实事求是地对自己作了评价:是地道的不学无术。您是创建林场以来的老技术员,是林学上的国宝。我要拜您为师,我要从头向您学起。这几年假如叫我实事求是地讲,真是有误青年学生。” 到月底发工资,史国宝特别到财务股,找我的工资级别看。他估计他的曹师,定是10级以上的技术员,最少也是11级的技术员。可是一看工资表,不高不低,同自己一样,是个14级助理技术员的级别。他极为惊奇,便去找辛化子队长问。他听说,辛化子追求曹师多年,结了婚又离了婚,一定了解全部原因。辛队长便将曲曲折折的过程,过过细细地向他讲了。 辛队长讲完,当着这位晚辈青年,重重叹了一口气。 史国宝说:“辛队长,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可以说是不讲法理良心。人家在十万大山工作了19年,创建了这样一个大林场;在十万大山林场,由20岁干到了39岁,工资级别仍然和参加工作时那儿年一样,这是什么道理?” 辛队长又重重地叹厂一口气,说:“比那时的工资还降了7元啰,那时是51元5角。先给他戴一顶‘破坏’的帽子,以后又给他留了一条‘失职’的尾巴,现在又斗他‘翻案’。” 这一天夜晚,斗完了,我回家卧倒在床上,史国宝从斗争会上来到我家,他坐在我的床上,对我说:“曹师,开全场大会斗争您,这是您申诉失职冤案的最好场所。搞科研失败了,就算破坏,就算失职,以后,谁人还敢搞科研?谁个又敢做科技人员?我们的国家要不要实现现代化?我们的中华民族要不要科学兴旺?曹师,经过斗争大会,就能使人民了解到,您翻的这个失职冤案,不仅仅是曹师个人的名誉问题,而是我们中国要不要实现现代化的问题,而是我们中华民族要不要科学兴旺的问题。所以,曹师,我支持您翻这个案。万一万一,在运动中这个案翻不过来,万一万一,反而开除了您的工作籍,那么,我每月44元5角钱的工资,就送一半给您。” 史国宝讲到此处,转过头向小化说:“辛老师您记住,假设曹师开除了工作籍,我会从每月的工资中,拿出22元2角5分给您,每月我都会亲自送到您的手中,帮助您全家。辛老师,我知道您是民办老师,我也知道您是个伟大女性。我了解曹师,我也了解您。” 很少流眼泪的我,听了史国宝的这些话后,卧在床上,泪水满脸横流。 小化向国宝说:“国宝,你真好。” 林场革委会向县革委会,写了申报开除我的材料,材料厚厚一册,材料上最后定的罪名是两条:一,顽固不化,坚持翻案到底;二,态度恶劣,故意抵抗文化大革命。有了这两条罪名,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到县革委会开除我工作籍的通知。 我和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朝夕相处19个春秋。这座人工大森林,有哪一座山峰,哪一坡谷,我没有踏过?不但踏过,而且是踏过无数遍。哪一片成材林,哪一片幼树林,哪一块树苗田,哪一座果园,没有倾注过我的心血?不但倾注过,而且倾注的是我的全部心血。我的宝贵青春,献给了祖国的这块土地,献给了地球的这块地方;我的有为年华,献给了祖国的这块土地,献给了地球的这块地方。我20岁到此创建林场,19年如一日,如今林场建起来了,我却被开除出林场。我不怨天和地,我只是舍不得我踏过无数遍的山峰坡谷,我只是舍不得我倾注过无数心血的森林、苗圃、果园。可是,开除我的正式通知下达了,我舍不得也不行了啊!! 这一天,十万大山林场的人们,拥到我的面前,有的人眼睛里含着泪珠,有的人同我握手道别,有的人连声叹息。最后,我环绕大广场中间三棵高耸入云的大雪松,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和来接我的妻子辛小化,离开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我挑着我的两箱书籍,而我的妻子辛小化,则拿着我的被褥和衣物,面带笑容地把我接回了枫树辛家。 时近中午,小化站在窗口,目不转睛,望着从柯家小学回家的小路。她今天是请假去接丈夫回家的,今天一上午没有走这条路了。这条路的两边全是油茶树。由枫树辛家到柯家小学,来回走的其实是一条油茶之径。这条油茶之径,对小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春夏秋冬,四季循环,油茶树逗人歆羡。油茶树那革质的绿叶啊,永不褪色。那雪白的花朵啊,洁净无暇。那饱含油脂的油茶果啊,半边鲜红,半边金黄。 小化在窗边,伫立凝思。一会儿从那熟悉的油茶林里,由远到近,传来了童音唱歌声。小化侧耳细听,正是她10岁爱子的声音,爱国上午放学回来了。再仔细一听,唱的不是歌,而是她教的司马光那首七绝:
爱国一到房屋旁边,就不唱了,他向在家里玩耍的妹妹爱林说:“妹妹,林场开除了爸,我们不能快乐。” 爱国真懂事,迸屋喊了声爸爸,就靠着妈妈站着,一声也不吭。 小化抚摸着爱子,若有所思,突然问:“现在是1969年,爱国,你今年有几岁了?” 10岁的爱国笑说:“我是妈生的,妈常对我说,我是1959年生的,妈不知道我有10岁了?” 小化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10岁的爱国,拍着小手大笑说:“我的名字叫爱国。妈你傻了?” 于是,小化向爱子讲道:“妈知道你有10岁。10岁的年纪不小啦,要懂事啦,要立志啦。而且,妈没有傻,知道你的名字叫爱国。你叫曹爱国,是不是?” “是。我叫曹爱国,妈。” 小化继续对爱子说:“你的名字叫爱国,就要懂得爱国两个字的意义。你从今年10岁起,就要立一个志,立一个什么志?立一个爱国志。我要问你:爱国两个字的意义是什么?” “热爱祖国。妈。” 小化双手抱起爱子,坐在自己的膝上,含着笑容,流着热泪,向爱国说:“爱国,我的命根子。岳飞小的时候,他的妈把‘精忠报国’四个字,刺在他的背上。今天,你的妈要把‘热爱祖国’四个字,刻印在你的心上。爱国,我的命根子,刻印在心上了没有?” “刻印在心上了,妈。” 两岁多的爱林,这时也不服输,她指着肚子说:“爸,你教我懂得了‘热爱森林’四个字的意义,我也要把‘热爱森林’四个字,刻印在我这里。” 小化满意地笑了,我也满意地笑了。在同一时刻,我们夫妻两人深情的目光,一齐投向那盆《山水如画》盆景。 这盆《山水如画》盆景,从我赠送给小化的那一天起,经历了50年代中期和后期的岁月,又经历了60年代的春夏秋冬,自强不息,奋发不止。看山中,松柏滴翠;看水面,鸭戏舟行。一盆山水见中华,这就是我们中国的象征。《山水如画》呀,可爱的中国呀,我们爱你,我们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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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从开始建场时起,每个月的休息日定为两天,即每月的一日和十五日,化子在一个休息日里,到香杉队去看望丈夫。龚工向她说:“有人看见你在宿室里,暗自流眼泪。我劝你性格放坚强些。香杉队的工人去场部回来讲:曹妹夫开除了工作籍,那天,你妹妹去林场接丈夫回家,他们没有看见你的妹妹有眼泪,看到的是,你的妹妹脸带笑容。你要向你的妹妹学习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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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9月18日下午,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五个生产队的职工,以及东山公社全公社的人们,都来到了场部大广场,参加毛主席追悼大会,追悼大会由国营林场和东山公社联合召开。下午两点钟,开始排队进入会场,龚工也从香杉队来了,他和工人们一起,准备排队进入追悼大会会场。到了会场入口处,只见夏青主任在入口处大喊:“一不准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进入追悼大会会场;二不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进入追悼大会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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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好猫的标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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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国宝担任场长后的工资,每月是85元5角。他仍然拿每月工资的一半,送到我爱人辛小化的手上。九年送了一百多个月,这是惊天地、感人间的举动啊!
今天,他又送来了他这个月的一半工资42元7角5分。小化向他说:“你每个月的工资,都送一半给你曹师,从1969年算起,已经送了九年。如今,我们家的基本生活,完全过得去,吃饱肚子没有问题。孩子们读书也没有问题。至于我虽然是民办老师,不能转成公办老师,由农村生产队给工分,但还是活下来了。你的曹师在东山公社林场当技术员,生产队给他的工分,是好劳动力的工分。全国几亿农民都是吃工分,我们夫妻就不能吃工分吗?我们再不能要你的工资了,谢谢你。” 国宝不由分说,硬把42元7角5分塞到她的手上,并说:“辛老师,您不要推辞,请您收下我每月送来的钱。我说了,曹师的‘失职’冤案,一天不平反,我的工资每天就有曹师的一半,况且您上有老母亲,下有三个孩子,家大口阔,孩子们读书要钱,我不帮你们,于心何忍!” 小化生下爱林九年之后,在1976年,又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叫爱文。我们三个孩子,加上龚工两个孩子,这五个孩子都是外祖母带大的。人们常说:家里“有个老,是个宝”,假使我们这两个小家,没有这个老,想带大这五个孩子,可说是难于上青天。所以小化听到国宝讲及家大口阔,立即想起老母亲的功劳。 小化接受了国宝这个月的一半工资,便问:“文革期间,你曹师想翻科学试验‘失职’案,为我国的科学兴旺,提出了一个大问题,提出了你们科技人员胆小慎微的症结所在。现在,文革结束已经两年了,你曹师的彻底平反,有没有希望?” “我真是不明白,大家都说邓小平同志讲的‘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是对的,但为什么在给知识分子曹厚树彻底平反的问题上,顾虑重重?” 小化笑说:“你这个话指何人?谁顾虑重重?” “我父亲对发表不同意见的领导人,颇为想不通,方县长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句话,经常放在嘴边上。而在解放龚工的那次会上,那次他却认为,龚工的父亲,在参加‘二七’大罢工前,加入了国民党,他就说国民党的儿子龚工,不能担任国营林场第一把手。我父亲不同意方县长这种逻辑,正如辛老师几次向我讲的,‘未必人间无好人,谁与宽些尺度?’所以我父亲坚持说,要解放龚工,要恢复林场党委会,要任命龚工为党委会书记。结果是县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支持我父亲的意见,因而我们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才步人了正常轨道。 “以曹师的情况来说,应该能够彻底平反。但是也有一些条条框框,有的人说,失职处分是反右时候的错案,现在不管。不过,辛老师,中国是前进的。我父亲勇敢得很,如果按照他的主张,一定会取消过时的阶级成分;对历史遗留的冤案错案假案,全部彻底平反;将知识分子作为自己人看待。 “总之,真正做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设中国的现代化。辛老师,说不定在我们党的最高领导层,将来,会出一个或者几个最勇敢的人,解决时代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辛老师,在我的脑子里,有一种预感,预感要不了多久,一定会给曹师彻底平反;预感要不了多久,曹师会回到国营林场工作。” 这时候,举国上下都在说,冤假错案应该平反。但在平反的实际工作中,却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泱泱大国,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大运动,在全国,造成数不尽的冤假错案。这些中国人民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平反?谁来为这些打入另册的百万人才全面恢复名誉? 史国宝毕业的北京林业大学,位于北京师范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北方,与这些著名大学相距不远。史国宝曾听说,在这些大学读书的华侨学生,在五六十年代热血沸腾,回祖国求真理,献青春,报效祖国。而文化大革命的疯狂运动使他们带着伤痕纷纷离境,噙泪喊道:“再见,我的祖国!” 小化钦佩史国宝,他的思想是跟着时代在前进。因此,对史国宝说:“我们农民都说邓小平是个人才,盼望他出来当最高领导人。老百姓人人都说邓小平讲的‘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是真理。我们老百姓养猫的标准,就是要养会抓老鼠的猫。如果不会抓老鼠,抓不到老鼠,就不是好猫。百姓不养这种猫。你的曹师在公社林场当技术员,工作劲头非常大,自从1969年,国营林场开除了他,十万大山地区四个公社林场,争着请他担任技术员。本公社东山林场给他的是工分,其他三个公社的林场给他的是工资。你们国营林场不要他,四个公社林场争着要他,这是令人深思的现象,也叫人瞧不起国营林场。这些年,你曹师担任技术员的四个公社,造林几十万亩。现在,全国在平反冤假错案,我要他亲自去找县委组织部,申诉反右派中的失职冤案错案。文化大革命中开除工作籍,也是因他要求翻这个‘失职’案。只要反右派中的‘失职’案平了反,那么,文化大革命的开除处分,也就平反了。” 史国宝支持小化的这种想法。小化和史国宝又说服了我。于是,有一天,我到县委组织部,呈交请求复查反右中失职处分的申诉书。 这一天,县委组织部一位姓潘的同志,极为热情地接待了我,使我感到中国共产党对待我这样的知识分子,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在热情的接待里,有极为真诚的因素,过去对我们知识分子,在政策上是团结、使用、改造,也就是说,把知识分子当做改造的对象。今天,我来到县委组织部,这位潘同志把我当做自己人看待,我被感动得成了小孩子一般,在潘同志面前竟然哭出了声。这位潘同志的年龄,比我小得多,当时我快接近50岁,他最多不超过25岁。潘同志安慰我说:“县委组织部,既是全县党员的家,也是全县知识分子的家。你回到家里了,在家里痛哭,我们完全能理解。” 小潘等我心情平静后,他诚恳地告诉我说:“县委组织部,复查文革中的冤假错案,不管文革前的事情。我建议你申诉文革中的处分,不必申诉反右中的处分。” 我觉得小潘说的是真实情形,过了几天,我又加送了一份申诉书。 县委组织部长,向管林业的县委委员,副县长史枝打电话,请史副县长对曹厚树的申诉,过问一下。于是,史副县长在一个晚上,到方县长家谈曹厚树的平反问题。方县长同夏青离婚后,找了一位叫吴萍的爱人,在商业局工作。吴萍见史副县长来了,连忙起身请坐倒茶。倒了茶后,便轻轻地退人另一间房,回避丈夫的公事。史副县长心里想:方县长当年决心同夏青离婚,实在是明智之举。如若现在仍然是夫妻,按照夏青在文革中的表现,方县长也就难脱人们的非议了。史副县长向方县长说:“十万大山林场,原来的那个技术员曹厚树,向组织部写了两份申诉,一份申诉反右中的处分,一份申诉文革中的处分。对这两次处分,我想一次复查解决。所以,今晚到你家里,我两人先商谈一下,避免在会上产生不同的意见。” “你管林业战线,我不参加意见。你请组织部,派人去调查曹厚树的申诉。不过,我总觉得,县委应该按照省委的指示办,省委应该按照中央的指示办,中央应该按照毛主席说过的话办。老史呀,凡事按照毛主席说过的话办,就没错;否则,就不对了。” 史副县长明白方县长话外的意思:当前,上面仅叫平反文革中的冤假错案,没有叫平反反右中的冤假错案,最好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 史副县长想了想,便说:“我想带着组织部的干部,亲自去调查曹厚树的申诉,把这名技术人员的案子审查明白。” 方县长笑着说:“我来编一曲河南梆子,叫做《史县长亲自搞外调》,相信我这个河南人,能编好这曲河南梆子,” 史副县长带着组织部的那位姓潘的工作人员,出去搞外调。小潘问史副县长:“曹厚树申诉的是两个不同时期的处分,文革和反右相隔很多年,我们如何下手呢?” 史副县长说:“世界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只要认真调查,认真分析,任何困难的问题,都可以弄明白。小潘啊,你搞组织人事工作,关系人的政治生命。尤其是我们的组织人事工作,是讲社会关系的,一个人有了政治问题,影响三族,影响全家成员,关系他本人和他的亲戚、夫妻、子女的政治生命。这次我们调查技术人员曹厚树,关系到一堆人的政治生命,我们应该从关心人的政治生命出发。” 史副县长说到这里,想起了文革中自己挨斗的情景,停了一下,接着说:“文革中,造反派斗我,说我关心群众生活,是收买人心。当时,我就不接受这个意见,我不仅关心群众的物质生活,关心群众的精神生活,还要关心群众的政治生命。我这次为什么要亲自出来搞外调?就是这个原因。” 史副县长两人,本着认真二字,找十万大山林场几个时期的职工们做调查。以上这些人写的证明,摆在史副县长和小潘的面前。接着,到东山公社林场,找我本人谈话,听取我本人的申诉。 史副县长、小潘和我,在平等的情况下谈着话,小潘极为认真地记录着我申诉的每一句话。面前的平等气氛,是一个时代;那时斗我的气氛,又是另一个时代。我心里将两种气氛,做了一个对比:同样是我这个曹厚树,运动中受斗争的我,是敌人,是罪人,甚至可以说不是人。挨斗、挨打、挨骂、挨跪,你打来,他打去;你骂来,他骂去,哪里把我当做人看待?为什么老舍投水?为什么马思聪人去异国唱着《思乡曲》?这是那个时代的真实!而眼前,与史副县长和小潘谈话的我,是同一个曹厚树,现在,他们两人把我当成他们自己的人看待,这又是此时此刻的真实!当然,我还要做好谅解史副县长和小潘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两人不能代表他们的最高上级。最高上级制定的知识分子政策好,他们对待知识分子,也就通情达理;最高上级制定的知识分子政策不好,他们也就只能心里同情,却无能为力。 史副县长、小潘他们二人,对我在文革和反右中的两个冤案错案皆调查清楚了,知道都是冤案错案。他们在离开东山公社林场向我道别时,两人都说这两个冤案一起解决,然而,当以后我接到平反通知时,平反通知上写着的却是:取消文革中的开除处分。这说明并没有取消反右中的开除留用处分。因此,工资技术级别,仍然是“开除留用”处分时的助理技术员待遇,月工资仍然是“开除留用”处分时的44元5角。这就是说,反右中的失职冤案,仍然保存在我的档案里,没有平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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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抢人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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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岳家十万大山农村当农民,说起来,足有8年时间。期间,有悲也有喜,什么事情表现喜?是让我更大范围地实现了第一个好梦。 1969年9月,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开除我的工作,我回到了枫树辛家。在心里头,有一阶段几乎是万念俱灭,当时,只是考虑一件事:尽快到柯家村的农村生产队去出工,不迟到,不早退,不缺勤,尽力多挣些工分,帮小化达到“全家不饿肚子”的目标。上有老岳母,下有小儿小女,人以食为天,当时全家五口人吃饭的担子,就压在我与小化的肩头上。我准备好了,在我回来的第四天,就到农村生产队去做农业活。想不到我所掌握的造林技术,却没有用武之地了。啊,“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第三天上午,南山公社林场的陈场长,找我来了。他特别来请我去他的社办林场,担任技术员的工作。陈场长就是国营林场建场时的工人陈晓志。当年,他在国营林场当工人,向我学了一些林业技术,辞职回家,娶了一个老婆。向本地管林业的领导人,毛遂自荐,建起了社办林场。一晃这多年,陈晓志也是近40岁的人了。他将拿给我的干竹笋和红薯粉,交在我的老岳母手上,然后握着我的手说:“我早就预料到,国营林场早晚要开除你。你回头看看:易之初会计哪里去了?鲁一琴伙夫哪里去了?吕好新副场长哪里去了?万长青书记哪里去了?他们都死了,是不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不把人全整死了才怪! “我离开国营林场,带领十几个农民,建起了社办林场,我们社办林场场员,各自有各自的老婆孩子,夜晚就睡觉,白天就生产。你也不想整我,我也不想整你,一条心栽树造林。现在,我嫌速度慢了,没有做到科学造林。昨天夜晚我听到把你开除出国营林场的消息,今天我就来了。请你看我的面子,到我们南山社办林场当技术员。” 我一边请他坐下,一边请他喝茶,一边向他说:“老陈啰,过去的往事不必说了。病从口人,祸从口出,说多了,不好。你们社办的林场,来请我去当技术员,我能做我的本行,我高兴,我也愿意。不过,不过,我是政府开除的人,老家成分又不好,你们南山公社的领导人要我吗?” 老陈喝了几口我敬的茶,放下茶杯,对我说:“我向管林业的副社长,打了招呼。他知道你是一位事业心很强的国家林业技术员,也知道你是创办国营林场的老技术员。他没有制止我请你当技术员,只是说:‘用用人家的技术,大概是没有大的问题吧?’我有他这句话,就行。所以,我就来请你了。” “你在我家吃中午饭,小化散学马上就回来,我还要征求她的意见。” “好好,等候辛老师回来,相信辛老师会支持你到我们社办林场当技术员。” 我的老岳母还记得陈晓志,她今天仍然喊他为小陈,她向陈晓志说:“小陈,还是你躲到社办林场里好啊!不担惊受怕,自乐自在。我的小化子命不好,如今,国营林场开除了厚树,他夫妻二人,上有我这个老不死的,下有两个小的,怎么养得活?小陈,我这个老不死的,为么事还不死?闭了眼睛,我也就不担惊受怕了。” 我的老岳母说着说着,掀起衣角揩擦流出的老泪。陈晓志劝我的老岳母说:“甜妈,今天,我就是来请曹师,躲到我们社办林场里去。社办林场的场员,都是各个生产队派去的农民,大家一条心办林场,政府没有人来搞运动。” 小化散学回来,见陈场长来请我当他们社办林场的技术员,当场对陈场长表示感谢。她并且要我吃罢午饭,同着陈场长一起立即到南山林场去。她和我在睡房收拾行李时,我笑着对她说:“今后,我在南山林场,不能每晚陪伴你啰!” 今天,小化异常高兴,她笑着回答我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小化说的这两句,是秦少游的两句词。我体会到和妻子天长地久的爱情。 南山林场的宜林荒山面积,有十万亩之多,陈晓志带领着农民场员,拼命奋斗这些年,栽植了杉木、马尾松、板栗、核桃四种树,我目测,大概有一万亩左右。这就是说,还有九万亩荒山,等待我去发挥才能和智慧。我到了社办南山林场,便帮着陈晓志一抓管理制度,二抓规划,三抓技术。我的这三个抓极有效果:造林速度加快了,造林成活率提高了。农民集体办林场,有一条大优势:在植树造林季节,各个生产队的农民,都来造林植树大会战,所以,我去南山林场的第一年,造林一万亩,第二年造林二万亩,第三年造林三万亩,三年共计造林六万亩。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进行,那么,南山林场在建林场时的十万亩宜林荒山,在我去的第四年,就可以全部消灭了。 有一天,陈晓志在初中读书的大女儿陈琳琳,带着一位男同学来了。两人是同班同学,男同学一见了我,就喊曹怕伯。我一看,真是巧,却是鲁一琴的大儿子鲁爱路。爱路的脸长得多么像鲁一琴!我看看爱路这个“小鲁”,就想起了鲁一琴那个“小鲁”。我便说:“爱路,你的父亲当年喜欢哼歌子,他当年的笑貌音容,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人不在了。爱路,我好想你的父亲!” 爱路见我想起往事,便说:“曹伯伯,你离开国营林场,有好几年了,我的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一家人,原是枪毙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家属。自从1971年9月13日,林彪在蒙古上空摔死了以后,我父亲就变成了反对林彪的大英雄,我妈妈变成大英雄的妻子,我和弟弟爱华,变成大英雄的儿子。一切都好了,你不要再想往事,我和琳琳跳双人舞给你看。” 我无限感慨,叹气说:“你家好的变化,我知道。等一等,我去拉琳琳的父亲来,同我一起看你两人的双人舞。 ” 爱路和琳琳,跳完双人舞,手牵着手,进入生长旺盛的人工森林里玩去了。我对陈晓志说:“希望那些不讲理智、不讲法律的政治大运动,在我们的儿女一代不再发生。” 陈晓志回答我说:“我希望千代万代,永远按照法律办事,永远不让任何人超越法律行事。那些政治运动搞的斗争会,完全不按法律办事,为所欲为。” 陈晓志说到这儿,想起了那一年反右斗争中斗我的大会。他当时受不了斗争会的刺激,跑出斗争会,一个人嘀嘀咕咕,当时人们说他是神经脆弱,神经有问题。他今天忿忿地骂说:“那些野蛮人,那些疯子,那时,说我是神经脆弱的人,说我神经有问题。哼,我要说他们才真正是野蛮时代的人!是神经病院的疯子!” 我看到爱路,想起了鲁一琴,想起了往事,这就有了我的悲伤。然而,经过我在南山林场三年多的拼搏,已经在国营林场的南边外围,形成了六万亩的人工森林,我兴奋,我自豪,这就有了我的欢欣。我要在第四年,把南山林场的全部荒山,披上茂盛的绿装,使其成为林海。我每到一处荒山,就要把它变成林海。 林海,林海, 你林海与我有缘! 林海,林海, 我创造了你林海。 林海,林海, 要你为人海造福。 林海,林海, 听见我的喊叫吗? 这南山林场的林海,引起了北山公社林场周场长的羡慕。北山林场的周场长,名叫周大为,是小化的姑表兄。我的老岳母,是他的舅妈。他去舅妈家找小化,从小化人手,要请我去担任他的北山林场技术员。我们这位姑表兄,高中毕业回乡后,担任北山林场的场长。他曾经到国营林场,参观过我引种的美国湿地松,亲眼见到美国湿地松这个松树新品种,生长速度比马尾松更快,因而,国营林场造的一万亩湿地松林,仅仅八年时间,就长成遮天盖地的大松林。他从而产生了一个雄心壮志,要用八年时间,将他们公社的十多万亩荒山,全部栽植上美国湿地松,让美国湿地松遮天盖地。他要做一名爱国词人辛弃疾的词“检校长身十万松”的林场场长。 我们这位姑表兄周场长,还把我们的姑表嫂请出来,做小化的思想工作。姑表嫂冯金玉,结婚前,是我姑表兄的高中同班同学,两人带着孩子,住在北山林场,住在“白云深处有人家”的地方,过着桃花源式的生活,把绿化北山公社的全部荒山,作为他们夫妻的一生事业。表嫂冯金玉到我家,首先对她的小化表妹说:“我和你表兄,在北山公社,不大不小,算是个知识分子。想在北山公社大显身手,想将北山公社的十多万亩荒山,在八年之内,变成为大面积的森林。我和你表兄在高中读书时,两人都喜欢生物课,觉得生物学家伟大,觉得达尔文伟大。我和你表兄,如果真能在八年时间内,造成十多万亩大森林,那么,我伟大,你表兄也伟大,古人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不用十年造成了大森林。你表兄曾去国营林场,看了曹表弟引进的美国湿地松,他又把我带去看了。我们羡慕极了。但是,我想到了,光有伟大理想和好梦,没有技术是不行的。曹表弟在为别人领导的南山林场奉献技术,我们是姑表亲,我们请能不去吗?南山林场的荒山,曹表弟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已经快绿化完了,我请你小化表妹,要曹表弟去当我们林场的技术员,实现我们的理想,帮我们夫妻实现一个好梦。舅妈啰,小化表妹啰,如果我们的理想和好梦实现了,对你们永不忘恩!” 冯金玉说的一句永不忘恩,把小化说笑了,小化笑说:“你不要把你曹表弟说得那样了不起,说得那样神圣,你曹表弟是林业技术员出身,绿化祖国大地,营造人工森林,是他义不容辞应尽的义务,帮助你们实现了理想和好梦,谈不上永不忘恩。我告诉你:你曹表弟也有一个理想,也在做着一个好梦。他梦想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造一方人工大森林。不幸,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开除了他,他的好梦中断了。只要你们夫妻真心诚意请他,我要他既帮助南山林场的陈晓志,也帮助北山林场你们夫妻二人。” 我的老岳母在旁,向小女儿说:“小化子,厚树听你的话,你要动员他,帮你姑表夫妇把这个好梦做圆。” 我觉得,我去北山林场担任技术员,应该向南山林场陈晓志讲清楚,既不能不辞而别,也不能不管南山林场。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既做南山林场的技术员,又做北山林场的技术员。多住北山林场,少住南山林场。我将事情原委向陈晓志一讲,他满口同意;我向北山林场的周大为一讲,周大为也满口赞成、 北山林场的山形山貌颇不一致:有石质山,有土质山,有高山,有低山,有酸性土,有碱性土。我用一个月时间,踏查了北山林场的十多万亩荒山。经过实地踏查,认为周大为夫妇的理想和好梦,不能脱离自己林场的自然地理条件。因此,我向周大为夫妇说:“全部十多万亩荒山,假使如你们所想的,全部栽植单一的美国湿地松,是不行的,而且,几乎可以说,这是狂人式的冒险。” 周大为在此以前,一心想着在十多万亩荒山上,全部栽植美国湿地松,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什么问题。他的妻子则想得多一点,这次想从南山林场挖走我这个人才,即是冯金玉提出的。冯金玉认为,光有伟大理想,没有科学技术不行。今天,周大为听我说十多万亩荒山全部栽植美国湿地松,是狂人式的冒险,着实吃惊不小。我接着说:“我之所以说十多万亩荒山全部栽植美国湿地松是狂人式的冒险,这话是有科学根据的。这是因为,美国湿地松原产美国南部低海拔地区,在土壤深厚的丘陵,生长良好;而栽在高山、石质山、碱性土里,就叶黄树瘦,未老先衰,甚至会慢慢死去。国营林场一万亩美国湿地松,是栽在土壤深厚的丘陵上,而且只占国营林场总面积的很小比例。表兄表嫂你们都参观过十万大山林场,我对国营林场树种的配置,是用了一番苦心的。从大的方面来讲,有杉木林、松树林、竹林,所以,就有了香杉队。松涛队。竹啸队之分。从小的方面讲,还配置了一些阔叶树种,诸如枫香、储树、香樟、鹅掌楸、槐树、栋树、楠木、榔榆、棕木,你们到过香杉队没有?香杉队并不完全栽的是香杉,间或栽植小片小片的枫香林、香樟林、楠木林。香杉队队部房屋前面的五千棵香樟,现在一定长成很漂亮的香樟林了。你们知道不知道?香樟做成的箱子,装衣装书,衣香书香。 “我告诉你们大兴安岭原始森林树种自然配置的情形:大兴安岭森林树种,并不都是落叶松。除了落叶松之外,尚有白桦、胡桃楸、椴树、红松等树种。对于你们北山林场的树种配置,我准备先做一个树种规划,土质山应该栽什么树?石质山应该栽什么树?高山、低山、酸性土、碱性土,应该栽什么树?根据每种山形、土质和每种树的性质,我来配置好。这就叫做林业科学。如果你们夫妇也懂得林业科学的道理,那么,你们的理想和好梦就会实现。否则,就是狂人式的冒险。” 周大为连声说:“顿开茅塞,顿开茅基。” 冯金玉笑着讽刺丈夫说:“《红楼梦》里的晴雯,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你则是心比天高,才疏学浅。” 我连忙说:“表兄的好梦,是很可贵的。我愿效犬马之劳,帮助你们夫妇实现你们的好梦。” 周大为对我表示非常敬佩,向我说:“贤表弟的学识太丰富了。同君一席语,胜读十年书。我原来没有想到贤表弟博大精深的造林学间,是你表嫂想到的。” 冯金玉向我说:“小化表妹说你早已做着一个非常大的好梦:梦想在祖国的土地上,造一方人工大森林。我向你提一个建议,请你把你表兄这个小小的好梦,包括在你的大好梦里。那就是你的大好梦实现了,我们的小好梦也就实现了;我们的小好梦实现了,你的大好梦也实现了。” 我的这位表嫂,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说得我好高兴。我连忙说:“顿开茅塞,顿开茅塞。贤表嫂的见解太高了,同君一席语,胜读二十年书。” 又经过一个月的时间,我将北山林场树种规划做好了,并画了一张树种规划图,今后,就按照树种规划图造林。 有一次,周大为夫妇给我买来人参燕窝高级补品,冯金玉要拜我为师。我说:“要拜我为师,就拜我为师,为什么要用钱买这些昂贵的东西?” 冯金玉笑说:“我要与你签订师徒合同。将来,你把我教出了徒,这师徒合同,就是我的毕业证。嘿嘿嘿,我在北山公社的人们面前,就能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曹厚树大技术员的正宗徒弟,我才光彩啰!” 我一身担任北山林场和南山林场两个林场的技术员,在北山林场确实住的时候多些。这是因为,北山林场的周大为,完全不懂林业科学知识,一切要我从头教起,不比陈晓志在国营林场,当过多年林业工人,有一些技术基础。我在南山林场三年多的时间里,还可以常回枫树辛家,看看老岳母,看看爱人,看看孩子,但是,到了北山林场,在育苗和造林季节里,两三个月都不能回家,南山林场也很少去。恰在这时,由三位60多岁的老农民,办起了的西山公社林场,今天,他们三位老人一起,来到北山林场找我,耍请我去担任他们西山林场的技术员。 几年以前,这三位老年人上山办林场的事迹,早就名闻全县。人到60多岁,一个甲子就完了,在世界上活不了多少年了,何必上山办林场,吃这种大苦呢?可是,他们三位老年人的主张,与其他老年人不同,他们有六个字的人生格言:“活着干,死了算。”他们请一位石匠,在西山林场当路的山崖石壁上,刻成六个一米高的大字。字体遒劲有力,人们一上他们的林场,老远就可望见这六个一米高的大字:“活着干,死了算”。 他们揭竿而起,西山公社给了他们10个男女青年,办起了林场,今年在这座山上栽点什么树,明年又在那座山上栽点什么树,随心所欲栽树,零零星星,却见不着成绩。全公社九万亩荒山,仍然到处可见。 担任场长的马老汉,同其他二位老汉,特别找到北山林场,对我说:“十万大山地区共计四个公社林场,请曹大技术员,不要忘记我们西山公社林场。如果你到我们西山公社林场,担任技术工作,我就派一位20岁的女娃,专门服侍你:每餐的饭菜拿到你的手上;每天洗好的衣服,送到你的床头边;每次洗脸水送到你的房间里;你到造林的山上,指导技术工作,她随身陪着你。像县政府办的招待所一样,我们专门派小姐为你服务。只要你将肚子里的科学技术,传授给为你服务的这位小姐,就行了。” 在旁边听着马场长这些话的冯金玉,把我拉到一边去,向我小声笑着说:“曹表弟,你的桃花运来了。西山林场的妙龄小姐,白天为你服务,夜晚也可以为你服务。我保证不向小化表妹告密。不过,请你曹表弟不要见新忘旧,不要忘记我这个徐娘半老的老徒弟,你的科学技术,我还没有学到家呀!你不能离开北山林场。” 我笑着骂我的这位姑表嫂:“你这位鬼表嫂,不要乱说啰。三位老人诚心诚意来请我,我能眼看他们造林没有成绩?我先去答复他们。你们北山林场是我的责任,我要管。请你放心。” 我回到座位,答复马场长说:“马场长,你们三位老年人尊重我,派小姐为我的生活服务,我表示感谢。但是,实际上,你们是要我将科学技术传授给这位女青年。我是林业技术员,别无所长,只有一些林业科学技术。愿意将我的林业科学技术毫不保留,传授给你们派的这位女同志。” 我见我的姑表嫂,在一旁抿着嘴巴笑,我便特别向马场长他们三位说:“关于为我的生活服务,我自己拿饭吃,自己打水洗脸,我不习惯享受小姐的服务。小姐为我洗衣服,我是要给钱的,不能剥削小姐的劳动。” 自此,我又担任了西山林场的技术员。这样,有时我要到南山林场,有时又要到西山林场。西山林场的荒山一直延伸到湖南省的临湘县。临湘县那边,就是岳阳楼的所在地岳阳市。爱妻小化呀,我站在西山林场的山峰上,西望岳阳楼的方向,就想起你“四步诗”中的诗句:“每逢高望处,想起范仲淹。”我为西山林场造林,而远别了你,我两人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乐在什么时候呢? 我在西山林场,对刻在山崖石壁上“活着干,死了算”六个大字,似有所悟,有一次,我笑问马场长:“世上,大多晚年幸福的老年人,一想到死就怕了。你们三位老人怎么会提出‘活着干,死了算’呢?你们三位老人不怕死吗?” 场长马老汉对我问的这个问题,他特意抽出时间,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向我讲着他心里的话:“人人都怕死。青年人怕死,老年人更怕死。老年人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死的年龄,当然更是怕死。我们三位老年人,对这个问题,讨论来,讨论去,认为‘活着干,死了算’的思想,有好处,怕死的思想没有好处。抱着活着就干,死了就算的思想,相反的,却能使人长寿,到了应该死的时刻,算了,死就是了。” 马老汉场长,由于抱着活着就干,死了就算的思想,一天忙到晚,他简直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也会死这件事情,身体健康,相信一定比那些怕死的老人更会长寿。 这里,我想起了法国卢梭的文章《论老之将至》,文章中谈了他的外祖母。卢梭的外祖母一进入老龄,马上就致力于妇女的高等教育事业,她是剑桥大学女子学院创办人之一。卢梭描写他外祖母80岁以后的心境时,写道: 上了80岁,她开始感到有些难于入睡,她便经常 在午夜时分至凌晨三时这段时间里,阅读科普方面的书 籍。我想她根本就没有工夫去留意她在衰老。我认为, 这就是保持年轻的最佳方法。如果你的兴趣和活动,既 广泛又浓烈,而且你又能从中感到自己仍然精力旺盛, 那么你就不必去考虑你已经活了多少年这种纯粹的统计 学情况,更不必去考虑你那也许不很长久的未来。 西山林场派来向我学习林业技术的女青年,叫高美真。高高的身材,脸颊黑中透红,性格天真,见了人亲切异常。她进社办林场已有两年,劳动好,工作积极,去年出席过县的劳模大会,是县劳模。她对我真是服务周到,每餐把饭菜拿到我房间的桌上,然后请我吃饭;我吃完了饭,她马上来了,把碗筷收到厨房去;我换下来的衣服,抢着拿去洗,衣服干了,折叠好,放在我的床头边。不过,我平日坚持自己打洗脸水。当然,白天带着她上山实习林业技术,回来汗流满面时,还是由她为我打来洗脸水。她有初中毕业的文化,我安排她阅读实用的林业技术书,如《实用造林学》,《实用苗圃学》等书。她一章章地认真阅读,一章章地认真做练习题。有时,她还在我房间的桌上,做练习题。这是便于一边做练习题,一边请我解答练习题中的难点。 我在西山林场的技术工作,也是像北山林场一样,先从做规划人手。带领女徒弟高美真,根据西山林场九万亩荒山实际情况,做出全面规划,有树种配置规划,有造林年度规划,有技术规划,有公社造林劳力规划。我曾经是大型国营林场经验丰富的技术员,对于办公社林场,可以说是小菜一碟。我兼任技术员的西山林场,经过两年时间,林联林,形成了林相。林相是森林学的专门名词,评价一方森林漂亮不漂亮,首先要看林相,马场长三位老汉上山办林场,如今,形成了林相漂亮的一方小小森林,辛苦创造的成绩,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喜得马场长三位老汉,干劲越来越大,老将不老,老当益壮。我本人的拼搏劲头,也不减当年。我是这样想的:几个社办林场的林子,全部成功之后,就同国营林场的林子联结在一起,这就形成了方圆几百里的一片大森林,我为之拼搏将近30年的好梦,不就真的成真了吗? 诸葛孔明在《三国演义》里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西山林场,发生了一起有关我的绯闻。 西山林场高美真,有一位男朋友,姓宋。小宋住在公社机关旁边的生产队,经常到林场找小高玩。我初来西山林场时,两人玩在一起,有说有笑。我来了一年时,两人有时小声争论,争得小高常含泪水。如今,我来了两年,终于有了对我的桃色传闻。西山公社有关部门,向马场长转来一封匿名信,匿名信揭发我与小高有不正当的关系,说小高常常进入我的房间,说我与小高常常进入深山密林。马场长对写匿名信的人,非常气愤,他怀疑是小宋写的匿名信,叫大家不要向我讲,怕我一气之下,离开是非之地。他学着毛主席讲的一句话说:“老九不能走。” 西山林场儿名男青年场员,要等小宋再来林场时,狠狠地揍他一顿,不让他再来找小高。还有一个男青年场员,向我讲了有人写我的匿名信,要我追查写匿名信的人。 我对这位男青年场员说:“谢谢你的好意。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我很忙,没有时间追查此事。” 然而,写匿名信的人,又向我的妻子写了一封类似的匿名信。小化来了西山林场,一来,我便将有关我和女学徒的传闻,讲给她听,小化笑说:“你一心搞你的工作,莫听那些脏话。我来平息这种谣言。” 小化对小高非常亲热,小高喊她为曹妈,她把小高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第三天,她请小高到我家去住了几天,两人母女相称。这件绯闻,就不言自灭了。 自从国营林场开除我,我担任三个社办林场技术员以来,是年年忙,月月忙,天天忙,将三个社办林场的荒山,几乎快绿化完了,成绩巨大,声震十万大山地区,这却惊动了东山公社管林业的负责人。他找到柯家大队的大队长说:“我们是自己田的肥水,肥了别人的田。曹厚树全家户口,都在我们公社柯家大队,你怎么不将他派到我们公社的林场去呢?1969年,他从国营林场回到你的柯家大队当农民,归你管,那时你想什么去了?” 柯家大队大队长说:“不能怪我,国营林场开除的人,我敢派到社办林场去吗?现在,公社领导既然开了口,我马上就到小学去,向辛小化讲,要她把丈夫叫回来见我。我便将曹厚树派遣到公社林场去,换一名我大队的劳动力回来。这还不容易?易如反掌。” 东山公社管林业的负责人说:“现在,可能叫不回来啰!南山、北山、西山三个公社那些当官的,个个都很聪明,他们不会让曹厚树走的。” “我有办法要曹厚树回来。他曹厚树的全家户口在我柯家大队,如果他不听我的话,我问他曹厚树:‘你的妻子儿女,要不要口粮?’我问辛小化:‘你想不想当民办老师?’我要她辛小化面朝黄土背朝天,去做农活。” “就这样决定了。” 我被柯家大队的大队长,派遣去了东山公社林场。东山公社林场的场长姓吴,幸好,吴场长大胆放手,让我从事技术工作。在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我会破坏的概念,也根本没有我会失职的概念。他几次向我说他对知识分子的看法:“当今,毛主席将工农分子抬得太高了,将知识分子压得太低了。我是一个农民,我爱共产党,爱毛主席,爱社会主义;我看你们知识分子,比我更爱共产党,更爱毛主席,更爱社会主义。你们知识分子,有事业心,有爱国心,讲人格修养。我主张:将知识分子同工农分子~样看待,让知识分子也能当大小单位的领导。假使全国大小单位,都要从田地里,拉一个农民来当领导干部,或者从工厂里,拉来一个工人来当领导干部,又是哪样好呢?把陈永贵从地里,拉到国务院当副总理,不知当时是哪样想法?把王洪文从工厂拉到中南海,当国家副主席,当党中央的副主席,也不知道当时是哪样想法?” 这位社办林场的农民场长,居然大胆评论伟大人物的功过,我不敢随声附和他,我立刻将话题转到其他方面。 东山林场有一条地下河流,河水源头来自整个幕阜山脉,水流很大,四季不断。地下河水从巨大山洞里冲出,水温永远保持在摄氏二十四度。冰天雪地的严冬,出来的水温是摄氏二十四度;室外摄氏四五十度的酷夏,出来的水温仍然是摄氏二十四度。这条地下河里,栖息着当地人叫做红毛水兽的动物,水陆两栖,在夜间成群出来活动,专门捕食野猪。野猪是偷吃农作物庄稼的害兽,因此当地人将红毛水兽当做保护农作物庄稼的神兽。连当地最贪婪的猎人,也不会伤害红毛水兽。当地人将红毛水兽,看得非常神圣,尊称为红毛水龙。 我没有看见过红毛水兽,我心里猜想:在这水温永远保持摄氏二十四度的地下河里,红毛水兽定是冰川前的动物。它们深藏在永远保持常温的温水深处,又有地下河生命之水养育着,因而免于冰川时代的劫难,保留了下来。我心里更进一步猜想,也可能是一种水陆两栖的恐龙,在我们中国十万大山的地下河里,一代代地在繁衍着。 由此想起我国的林业专家,在湖北省利川县发现了冰川前的水杉,当时轰动全世界。在此之前,全世界仅有水杉化石,没有发现活水杉。这就像当代只有恐龙化石,没有发现活恐龙一样。假使东山林场地下河的红毛水龙,当真是活的恐龙,那么,我们中国又要轰动全世界了。 在这条地下河里,还有很多很多冰川前的动植物,等待着勇敢的人们,进去探险和考察。 东山林场有高山,有低山,有丘陵。我在高山和某些低山地带,仍然规划了大面积栽植用材林。但在丘陵和另外一些低山地带,我就规划栽植板栗、核桃、红枣等干果林,栽植油茶、油桐等油料林。关于栽植油料林,我引种了阿尔巴尼亚的油橄榄,但失败了。这就是说,我也不是常胜将军。在某些丘陵地带,我还规划、栽植了一大片茶园,一大片水果园,一座盆景花木园,我对东山林场的树种配置方针,是多元化,综合经营。两年来,在我精心规划和技术指导下,东山林场有了用材林,有了经济林,是林、果、茶、花综合发展。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开除我的工作籍,已经有九年了。我在十万大山地区的四个社办林场,也拼搏了九年。国营林场的人工森林里,浇灌了我的心血;十万大山地区社办林场的人工森林里,也同样浇灌了我的心血。我营造一方人工大森林的范围,从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延伸到了农民们集体办的林场。 就在这时候,史副县长和县委组织部的小潘,到社办东山林场,找我本人谈话,准备为我平反。 过了不久,县委组织部向全县发了为我平反的通知,我本人也接到了通知,我由东山林场回到了枫树辛家。我的爱妻满面笑容,为我准备回国营林场的用品和书籍。 史国宝场长亲自接我来了。小化正要送我回国营林场,忽见东山林场的吴场长来了;接着,南山林场的陈场长也来了;又接着,北山林场的周场长也来了;过了一会儿,西山林场的马老汉场长和副场长高美真也来了。他们是来为我送行吗?不是的,他们是来抢我的。四位社办林场的场长们,要用高工资聘请我,他们要用钱把我抢走。 周大为场长向我和小化说:“贤表弟,贤表妹,我看到了县委组织部的通知,仅仅是恢复文化大革命时的技术级,仍然是一个助理技术员,每月工资是44元5角吧?我北山林场每月给曹表弟90元,翻一番。” “我南山林场的陈晓志,每月给曹师180元,比北山林场的90元翻一番。” “西山林场我马泰山和副场长高美真,每月给曹师360元,比南山林场的180元,再翻一番。另外,派两名年轻女服务员,专门负责曹师的生活:每餐饭菜拿到曹师的手上;洗干净了的衣服,放在曹师的床头边;每天的洗脸、洗脚水,都由这两名女服务员,送到曹师的房间里。我们知道曹师有开灯夜读林业科技书的习惯,这两名年轻女服务员,将夜晚值班为曹师倒茶伴读。” 东山林场的吴场长急了,把小化拉到一边说:“东山林场是你本公社的林场,你不能让曹师被别人的公社用钱抢去了。我们东山林场搞多元化,综合经营,有的是钱。好,我也用钱把曹师留在东山林场。” 于是,吴场长非常郑重地说:“现在,我吴用本,代表东山林场宣布:每月给曹师720元,比西山林场的360元,再翻一番。” 国营林场的史国宝场长说话了:“各位场长,县委组织部的通知,是向全县各部门、各公社发的,相信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国营林场要执行,各公社也要执行。我今天来接曹师回国营林场,也就是执行县委组织部的这个通知。各位说,是不是?” 史场长接着说:“我想起了一个好办法:国营林场我史国宝,同各位签订一个技术合作协议,我来签字。我保证我们的曹师,今后,常到你们各位的林场看看,为各社办林场作技术指导,我们国营林场有义务帮助社办林场。大家说,这样解决行不行?” 史场长讲的这个办法,真见效,人人喜气洋洋。在抢人才这幕喜剧中,人人都是赢家。史场长邀请四个社办林场的场长们,参加我回国营林场的欢迎大会。 国营林场五个队的200多名工人,以及各股室的工作人员们,都参加了欢迎大会;季节临时工也来了很多人。在国营林场大规模、大面积造林育林中,季节临时工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如今在中国湖北省南部,有了这么大一方人工大森林,不能忘记这些造林育林的季节临时工的贡献。 科技股几位青年技术员,人人都到我的面前,亲切地称呼我为曹师,热烈欢迎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创始人。 鲁爱路和陈琳琳,一起从湖北省林业学校毕业,一起分配到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工作,他们两人就坐在我的旁边。啊,在地球上,在我的祖国,造一方人工大森林的这个好梦,真正地成了真!而且,后继有人,代代有英才来抚育这方人工大森林!这一方人工大森林,永远长青,与大地同在! 记得有一次,我到松涛队检查工作,爬上十万大山最高峰松涛尖,向十万座大大小小的山峰一望,简直是山之海洋,浩瀚无际,不知有多少平方公里!松涛尖位于松涛队,海拔1574米,比江西省庐山高出100米。李白游庐山,写了篇《庐山谣》。他在《庐山谣》里说“金阙前开二峰长”。如果他当年游了十万大山,定会写篇《十万大山谣》,他就要唱出“金阙前开十万峰长”了。 我曾多次上松涛尖,站在松涛尖上,常常想着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江山代有人才出,我们这一代,是不是会有人来写十万大山这篇诗呢?第二个问题,我们这一代的诗人,站在十万大山主峰上,鸟瞰大地,诗情万千,首先他想的是什么呢?第三个问题,他们写出来的诗篇,是不是能够反映一个时代呢?可惜,我不是诗人,写不出这伟大的史诗,仅能提出这三个问题,由诗人们去写这篇史诗了。 松涛队的队部,不需要新建房屋,工人们住在神爷庙和神母庙里。这两座庙,有30多间大小房子,过去住过50多个和尚。庙前庙后,古木参天,树龄千年。和尚们将山坡山谷,开垦出一层层梯田,素食生活自给自足。 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今年,我多大岁数了?回到国营林场之后,我雄心勃勃,计划在我国这方人工大森林里,研究《森林环境与人类寿命之关系》这个课题。我在森林这个环境里,身体健康,肝好,肺好,心脏好,胃肠好,胆脾好,腰肾好,脑好,手脚好,没有任何毛病。而且,在我的房间里,养了一盆万岁兰,万岁兰的花和叶,放出的香气,使我身体的各部分器官,有了防癌的免疫力,所以,我不会得癌症。科学家举出无数的实例,证明世间的长寿老人,都是直接或间接接触过森林的人。 我的第一个好梦——到山区去,造一方人工大森林,成真了,成真了! 我正陶醉于好梦成真之中,我的贤妻辛小化找我来了,她向我说:“我们的姐姐是不是尚在这个世界上?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们要关心呀!龚工姐夫哥和老白,他们出外寻找她,有消息了吗?” 亲爱的读者呀,我们相约,相约在第二部中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