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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让婚诗
  近来,化子见勇姑和小鲁,亲密得非同寻常。这一晚,她拉着勇姑的手问:“勇妹妹,你跟小鲁在谈吧?不要瞒我。”
  勇姑她那一双大无畏的眼睛,望着化子立即答应说:“是的,我们在谈。要不了多久,我和他,就要去东山乡人民政府领结婚证哩。”
  化子立即追问:“把你的恋爱经验,向我介绍介绍行不行?”
  勇姑回答说:“油盐炒菜,各有所爱。你不愿意同他谈,我愿意。是一个夜晚……”
  勇姑虽然大方泼辣,到底还是一个未婚姑娘,一种害臊的感觉,使她不能详尽叙述那个夜晚定婚的情景。她马上将话题一收,说:“化姐姐,你要我介绍恋爱经验么?我的恋爱经验只有八个字……”
  化子急忙问:“哪八个字?赶快告诉我。”
  勇姑笑说:“我的化姐姐呀,我的辛队长啰,‘恋爱恋爱,不如赶快。’你几时同小曹去东山乡人民政府领结婚证呀?听吕场长从省劳模会回来说:林业厅的厅长听了他的报告后,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你和小曹是‘门当户对,门当户对,真正的门当户对’。吕场长说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勇姑问着化子,不等化子的回答,便向上耸起鼻子,同时撅起嘴,向化子连连点头说:“吕场长向我讲,他要和我一起找小曹,给你做介绍啰。”
  却说我从省劳模会回来,当晚就到枫树辛家找小化,想再一次表示对她决不动摇的爱情。在我去省会武汉出席省劳模会之前,小化有好几次动员我,莫辜负她姐姐的情意。我怎能听她的劝说呢?
  现在,我来到辛家,直接走进小化的睡房,见小化坐在书桌旁看书。小化的睡房里书多:桌子上是书,柜子里也是书,书香味很浓。我喜欢闻小化睡房的书香味,在小化书香味的睡房,能睡上几十年,那才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哩!
  小化见我来了,一句话都不说,起身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写了诗的纸,双手递给我后,就往大门外走去。她是柯家村小学和农民夜校的老师,到农民夜校上夜课去了。她一句话不说,连头也不回,把我搞得满脸通红,甚是没意思。把诗拿着一看,只见这首诗写道:

              小辛不结婚,
              请你爱大辛。
              大辛情意切,
              莫负她之心。
              才去枫香下,
              忆那谈书声。
              挥泪自令自,
              从此姐夫称。

  我读完小化的诗,连连叹气。在回林场的三曲竹林青径上,我透过竹林空隙处,时时望望明月,时时望望银河。一路上,月光竹影,我不断地复诵着小化的让婚诗。
  一日夜晚,我在灯下读陈嵘著的《中国树木学》,花有清香月有阴,窗台上的一盆万岁兰,在月光树影中,向夜读人勤勤送着清香。如此良宵,我闭门一心读书。我边读边写笔记,忽见宿室门一开,只见吕副场长和周勇姑两人走了进来。
  我连忙起身,请他们坐下,又是泡茶,又是送茶。
  勇姑喝了几口茶,首先,从头到尾述说了她化姐姐对我的情意,接着,就毫不客气的责问我,说:“世上都是男人先追求女人,对这一点,相信你小曹也知道。化子这么好的姑娘先追求你,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请你小曹自己说一说。”
  勇姑又责间我说:“你撒谎说自己有未婚妻,欺骗化子,是无情无义;欺骗我和白队长,是对同志不忠不诚。再请你小曹说一说,你应该不应该?有人说你是一个很忠诚的人,说你是一个讲情义的人。我说你呀,最不忠,最不诚,最无情,最无义。”
  周勇姑这四个“最”字,简直把我划成天地间最大的坏人了。我真是有口难言啊!小辛那首定婚诗,她周勇姑不知道。假如那时应允了大辛的求婚,对小辛那才是不忠不诚,无情无义。不过,如今情形不同了,小辛写的一首让婚诗,写得斩钉截铁。假如此时再不应允大辛的求婚,自己的年龄已有20好几了,错过了大辛这个多情的姑娘,将来,就后悔莫及了。我想到这里,刚想开言,不料吕副场长急急讲道:“我猜出了小曹的内心秘密。他老家的那位未婚妻,是解除了婚约,这点,我可以做证明。但是,我分析:他可能在别处什么地方,又有了一位未婚妻哩!小曹,我们不影响你学习技术。兰花又香,夜晚又静,你好好学习林业技术,勇姑我们走吧,走。”
  我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吕好新,说:“吕场长,如今我是一个没有未婚妻的人了。你们不能走,不能走。

第二十二章 桃园夜哭
 
  勇姑和小鲁到东山乡人民政府,领来了结婚证,勇姑和小鲁结婚了。
  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天,“风日晴和人意好”,化子和我到东山乡人民政府,也领来了结婚证。在回林场的山径两旁,紫藤花一簇簇,杜鹃花一丛丛,化子心里喊:这千簇紫,万丛红,是在为我开放呀!今天,是我化子心满意足的一天,万紫千红呀,你们紫上再加紫,红上再添红吧!再看到花上那些蝴蝶,化子心里喊:花上的那些百彩蝴蝶,是在为我翩翩起舞呀,今天,是我心满意足的一天,翩翩仙子呀,你们尽情翩飞,尽意起舞吧!
  化子笑了,化子胜利地笑了。
  我们的新房,是一进两小间,摆设得富丽堂皇,彩色琳琅。化子布置新房,当然不会忘记香水,她把香水来个满房喷洒,你闻,满房香气关不住,一阵阵,一阵阵,冲出房外来。
  结婚的晚上,闹新房的人一散,化子忙忙关上房门,我和她互相拥抱着,狂吻着。我们,新中国的林业女工和新中国的林业技术员,结为终身伴侣,并肩战斗在营造人工森林的战线上,真是美满!
  化子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关上新婚房门的同一时间:黄亮明到女工的宿室里,对刚刚欢闹新房回来在一起谈笑的女工们说:“辛化子这支香水月季,可惜插在一堆牛粪上。万书记对我讲,这次反右派运动,还要把深藏在深山里的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共产党、反对毛主席的知识分子,挖一挖,斗一斗,哼,曹厚树也要过一刀。这是阶级斗争,大家要站稳阶级立场。”
  大家沉默不语,只有勇姑大胆问道:“事务长同志,曹厚树一天到晚埋头于技术工作,找不出他的么事反党言论,反右派能反到他的头上吗?”
  黄亮明的目光,逐一扫视每个女工的神情,然后回答勇姑说:“勇姑,你们不相信我说的吗?那我不讲了,你们过几天看斗争会就知道了。曹厚树虽然没有言论错误,但他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损失了100多斤松树种子,这笔账一定要算算,谁叫曹厚树是知识分子呢?再者,勇姑,反右派是阶级斗争,你的质问不起作用。上面有个指标:每个单位要找出百分之五的右派分子。我们国营十万大山林场100多人,只有易之初一名,没有完成指标,谁叫曹厚树是知识分子呢?”
  在斗争我的大会上,说我埋头钻研林业技术,是企图掩饰内心对社会主义、共产党、毛主席的不满;说我试验预防松苗萎倒病,损失了一百多斤松树种子,是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他们说,一粒松树种子,就是一棵松树苗;一棵松树苗,就是一棵大松树;一斤松树种子有5万多粒,l00多斤松树种子有500多万粒,即是500多万棵松树苗;500多万棵松树苗,即是500多万棵大松树,照此推算,我破坏了500多万棵大松树。是真真实实的阶级敌人,应该斗,应该打,甚至应该开除,应该逮捕,应该枪毙。
  好大的帽子啊!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林业技术员,我是一个小小的知识分子,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我要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我坚决不承认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我高喊毛主席万岁!
  用理斗不倒,就用力来斗。黄亮明几个人上来,按住我的脖子,强制我跪在地上。不准我抬头,不准我申辩,不准我喊毛主席万岁。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我的嘴巴上,一边打,一边怒斥说:“你这个反动派,好不老实,还要狡辩!”
  于是乎,你一拳,我一脚,随便打,随便骂,根本没有把被斗者当成人看待。
  陈晓志受不了斗争会疯狂气氛的刺激,跑出会场外面,嘀嘀咕咕。人们不知道他嘀咕些什么?把他当成一个神经脆弱的人,说他神经有毛病。
  在斗争我的大会上,化子坐在人们的背后,这一切一切的一切啊,她都全部看见了。她伏在勇姑的肩膀上,哭着说:“天哪,我为么事要嫁给知识分子呢?今后,我用么脸见人呢?勇妹妹啊,我不想活了,我去跳水,我去吊颈。”
  水菱花那次和黄亮明相识以后,相处一段时间,不久就结了婚。这个女人喜欢幸灾乐祸,喜欢挖苦人家。这几天,她在工人和家属中宣传说:“化子的副队长当不长了,她的省劳模也靠不住了。要是我呀,就是守空房,伴孤灯,也不要知识分子丈夫。丈夫是不满社会主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阶级敌人,妻子能当副队长,能当省劳模吗?”
  化子听到这样一些挖苦话、讽刺话,下午一下班,就上床去哭,哭声越来越大,断断续续,一直哭到大天亮。我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便对她说:“不要哭,我不害你。起来洗脸吃饭,你吃了饭,我同你去东山乡人民政府离婚,好吗?”
  我刚一说到离婚,化子的哭声就小了。她盖着的崭新绣花被子在动,在慢慢地动,化子准备起床了。于是我泪水汪汪,望着穿衣起床的化子说:“要结婚的是你,要离婚的也是你,化子啊,化子啊,你……你……”
  化子要离婚的消息传开了,传到了化子的家,传到了小化的耳朵里,小化很是气愤。对妈妈说:“当初,姐苦苦向人家追求时,人家几番几次推辞。最后,人家听了我的话,同她结婚了。既然结了婚,成了夫妻,就应该共患难,同甘苦;夫妻之间,就应该有夫妻的道德。如果一方有困难,遭了难,对方就要离婚,世上还有什么患难夫妻?夫妻怎么能白头到老?既害了自己,害了后代,对社会风气,也有大害。”
  小化这一番大道理,讲得她妈妈也连连点头称是。
  妈妈回答小女儿说:“小化子,你说得完全对。人的一生一世很长很长,哪个人都不能保险一生无灾无难,没有一点风风雨雨。要是我和你爸,当年共不得患难,那我早就跟你爸离了,也不会有你们姐妹。小化子,你今夜到林场你姐那儿去睡,用这些道理劝她。小曹是我的好女婿,不能离,不能离呀!”
  她老人家的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辛来到林场姐姐的宿室,我在外小间见了,小声对她说:“妹妹,你来得好。今夜,我找工人借宿去。你不要走,同你姐姐睡一夜,劝劝她。”我一说完,用嘴指了指睡在内小间哭的大辛。
  小化进了内小间,又是劝,又是说道理。化子都不反驳,一味只是哭,把小化弄得气愤不过,将两条辫子往后一甩,向姐姐说:“姐,妈叫我今夜同你睡,劝劝你。你是劝不好的,我不在你这里睡了,我回家去睡。跟你讲清楚:假使你跟姐夫哥离了婚,我是不答应的。”
  小化出了房门,回头加大声音,向化子又说了一遍:“听见了没有?假使你跟姐夫哥离了婚,我是不答应的。”
  第二天上午,我见化子既不上班,又不吃饭喝水,我代她向苗圃果园队正队长许品章请了几天病假,让她好好休息几天。但几天下来,她睡在床上,仍然不吃饭,不喝水,总一味地哭。我仰天长叹:“苍天,苍天,是我害了化子呢,还是化子害了我呢?”
  苍天不语,谁来评说?
  古今中外,有人间喜剧,有人间悲剧,喜剧悲剧,变化莫测啊!我无力违拗时代,便对化子说:“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不害你。起来吃饭,不要把人饿坏了。你吃了饭,我今天真的同你到东山乡人民政府办理离婚手续。今天一定离婚。”
  化子从东山乡人民政府领回了离婚证,她是欢喜?是悲伤?抑或是又欢喜又悲伤?只见她手里拿着离婚证,一个人在宿室里,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站也不是。结婚的崭新大花绸缎被子,颜色犹新;亲友们送的结婚礼品,琳琅满目;两个鸳鸯枕头,仍然摆列在一头;闹新房的喝彩声,仍在索绕。养鲜切花的花瓶里,她化子这次用香水养的几支蟠桃花,好像就是那次养的几支蟠桃花。这几支蟠桃花好像在回答化子那一次的问话:“辛化子,你是我蟠桃花,我是你辛化子,你在爱小曹,我知晓,我知晓。”
  这一切,对化子皆是莫大的讽刺,她气愤极了,抓起养蟠桃花的花瓶,“砰”的一声摔碎在窗外。可怜那一瓶养蟠桃花的香水,被溅得满地皆是,香气冲天。化子转过头来,看看墙上同我不久前结婚的合影,看看刚刚拿回来的离婚证,她向窗子外面问道:“天哪,世人哪,你们责怪我?你们责怪我?”化子问罢,双手蒙住眼睛,倒在床上大哭。
  就在这天寂静的深夜,从蟠桃园里传出了哭声。新婚的周勇姑夫妻,熟睡正香。勇姑被越来越大的哭声惊醒了。她揪醒睡在一头的鲁一琴,说:“蟠桃园里有人哭呢!”
  鲁一琴回答说:“现在深更半夜,蟠桃园里哪会有人哭?这几天,是我们听多了辛化子的哭声,脑子里造成了错觉。”
  勇姑翻身爬起来,一把拉起鲁一琴,打开房门到外面去听。夜风从蟠桃园里带来了哭唱:

        “夜半人已静,
          听见了银河流水声。
          飞去银河边,
          向织女哭诉我心情:
          大干社会主义呀,
          两人相亲相爱造桃林。
          他在前头植桃树,
          我在后头培桃根。
          想不到啊!
          头未白,
          人已分。
          头未白,
          人已分!”

  蟠桃园很大很深,周勇姑听出来是她化姐姐的声音。她的好友辛化子,在这夜半星飞之时,坐在同那人一起栽的蟠桃树旁,悲伤痛哭。周勇姑夫妻二人,怎能让化子独自一人,三更半夜在那野外哭唱?他们夫妻跑进蟠桃园里,将化子拉回了宿室。
 

第二十三章 奇花词

  小化听说姐姐真的与小曹离了婚,这位好姑娘想起了一件往事:那年冬天,在沿河路上,我们姐妹二人,由姑妈家回来,碰到了那个蒙布脸,要不是人民政府的林业技术员曹厚树,抡举竹扁担,赶跑了那个坏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件事,难道我姐姐忘记了吗?再者,据我几年对小曹的观察,他是真心真意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这个大林场就是他拼命搞社会主义建设的大物证。办这样的大事情,哪能十全十美?历史上,开国将军也打过败仗,甚至打过很多败仗,损失的不是几十几百斤松树种子,而是几十几百几千几万人的生命。小曹防治松苗萎倒病,打了一个大败仗;防治杉苗地下害虫,打了一个大胜仗。有胜有败,这是兵家常事,怎么能说小曹是有意破坏呢?毛主席讲过,世界上没有常胜将军。既然如此,难道在科学试验上,有常胜科学家吗?
  辛小化这位民办女老师,自学不倦,广猎群书,知识渊博。今天,她记起了一位作家笔下的一位将军:

            1937年,这位将军打了一个大败仗,几万人马的大军,没剩一兵一卒,只有他自己活着回来了。
        当时有人埋怨说,一个光杆司令还回来干什么!这位将军压力极大,忐忑不安,军法在那里摆着,吉凶难卜
        。就在这局促不安的时刻,毛泽东接见了他。毛泽东微笑着,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爽朗地说:“留得青山
        在,不怕没柴烧,你能回来了就好。”这使得这位将军深受感动,热泪沿着脸颊汩汩下流。半年过后,这位
        将军没有辜负毛泽东的信任与希望,果真在太行山地区与其他位战友一起,壮大了抗日队伍,以后发展到
        几十万兵马。

  小化姑娘想起了很多很多。小化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女青年,此时在她同寻常的胸中,止在酝酿着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看,小化姑娘的两手,捏得紧紧的——捏成下决心的拳头。她疾步走向灶房,向妈妈说:“妈,姐和小曹姐夫哥离了婚,我要和……”
  在妈妈的近前,小化姑娘不好把后面的一句话说出来。只见她把头一扬,将两条辫子往后一甩,立即向国营林场疾步走去。她一边疾步走着,一边回头向妈妈喊道:
  “妈,姐和小曹姐夫哥离了婚,我要和小曹结婚。我到国营林场,找他一起到乡人民政府,领结婚证去。”
  甜妈先头听说大女儿跟大女婿离了婚,我的这位好岳母,眼泪便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老人家坐在灶房里,哭着说:“甜婆婆呀,小曹是我的好女婿,不能让他走了呀!”
  这时,甜妈见小女儿去国营林场找大女婿,到乡人民政府领结婚证去,老人家连忙擦干脸颊的泪水,安慰自己说:“甜婆婆呀,我的大女婿,马上就要变成我的小女婿了。我得赶快去请办喜酒的厨师来,为我的小女儿和小女婿办结婚喜酒。”
  且讲小化到了国营林场,见了我便说:“我同你到乡人民政府领结婚证去,走,走。”
  我听了一惊,对我这位妹妹说:“妹妹,我害了你姐姐,不能又害你。我这一辈子再不结婚了,小化妹妹。”
  ——就在这悲壮激昂的时刻,小化端详着我的面孔:曹厚树仍然是一个面目清俊的青年,仍然是姐姐苦苦追求的同一个曹厚树,为什么那时候苦苦地追求,如今,却无情地抛弃呢?姐姐呀,你太不对了!
  ——就在这悲壮激昂的时刻,小化姑娘也想到了:如果她同我曹厚树结婚,她这朵鲜花,插在我曹厚树这堆牛粪上,是不是可惜呢?此时此刻,小化姑娘自己自己:我是一朵真美的鲜花。我这朵真美的鲜花,插在他曹厚树这堆牛粪上,是不是一种糟踏呢?望祖国的远处,有一座座雄伟的青峰;看祖国的近处,有自己门前的巨大红枫。在我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有各种各样的男女英雄,我辛小化是不是可以做一个英雄呢?在我们悠久的历史里,有各种各样的男女模范人物,我辛小化是不是可以做一个模范人物呢?立刻,她辛小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模范人物,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英雄。
  只见她一副英雄气概,拉着我的手,坚毅地往东山乡人民政府的路上走去。
  我真是不知所措,我说:“小化妹妹,我不是不愿意,而是……”
  小化向我笑着说:“不要啰嗦,快走。”
  小化和我从东山乡人民政府陈秘书的手上,领来了结婚证。我向万书记请了三天假,到枫树辛家去结婚,这件奇闻,轰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化和我结婚的这天晚上,来闹新房的人真是多。烛光明亮,笑语喧喧,闹新房的人要小化谈恋爱经过。小化脸含笑容,要了一支笔,写了一首诗,诗的题目叫做《奇花词》,大家你争我夺,都想先睹为快。有一个人将《奇花词》一把抢了去,高高举起,朗诵给大家听。只听那人高声朗诵道:

 
                      “世上千样万般花,
                      争奇斗艳闹喧哗。
                      陶渊明爱菊花,
                      林和靖爱梅花。
                      国国自有倾国花,
                      日本岛国有樱花。
                      寄语昙花休得意,
                      昙花一现败了花。
                      有一样奇花奇奇奇,
                      奇花生长在我家。
                      那枝艳花儿不要他,
                      这朵奇花儿偏要他。
                      有人讽我笑我
                      有人敬我将我夸。
                      笑我者,
                      笑我将花插在牛粪上。
                      夸我者,
                      夸我是朵大奇花。
                      夸我,我谢谢。
                      笑我,我不怕。
                      房门一闩,
                      欢度我的新婚夜啰,
                      我爱我的他。”



  一些闹新房的孩子们,听完这首妇孺皆懂的诗,挤呀挤呀,挤到新娘子面前,向着新娘子做着玩脸说:“我爱我的他,我爱我的他。”
  在新婚之夜,我做了一个甜蜜的梦:《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先生,他遍游天下名山,有一天游到了十万大山。当地人传说:十万座浓装素的大小山峰,是十万个女儿,所以,十万大山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风水宝地。曹雪芹一面游着十万大山,一面吟着李白的两句诗:五岳寻山不辞远,一生好名山游。
  十万女儿的母亲,请曹雪芹到她家里小憩片刻。曹雪芹一走进这个女儿国里,母亲一声令下,十万个女儿,歌的歌,舞的舞,弹的弹,招待名闻全世界的大文学家。红飞绿舞,把个曹雪芹看得赞不绝口。
  曹雪芹拱着手,恭维这位母亲道:“近几年,我游遍了天下名山,你老太太之十万大山,可评为天下第一名山也!你老太太之十万女儿,可称为天宫仙女也!你这里的女儿,比我那大观园里的女儿,还多得多啦!”
  十万女儿的母亲说:“我的女儿不仅有十万之多,不仅个个如花似玉。而且,我的十万女儿,人人都会作诗。”
  曹雪芹大惊道:“真?”
  十万女儿的母亲说:“我的十万女儿,不仅人人都会作诗,而且,每个女儿作的诗,都很好,好极了。”
  曹雪芹半疑半信道:“不才愿见之。”
  这位母亲便将其中一个女儿作的《奇花词》拿给他看。曹雪芹立即摇头晃脑地吟起来。
  曹雪芹吟完《奇花词》,连连拱手贺道:“不才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我在新婚夜做的这个梦,太浪漫,也太荒唐。我更从松涛队副队长曾经当过江河船工的老白那里,听到了一个更加荒唐的故事,他向我讲了夏青名字的来历。这个故事,既荒唐,也浪漫。下面的一章,讲的就是这个既荒唐,也浪漫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夏青名字的来历
  管林业的方杰人副县长,提升为县长了。省林业厅调来一位叫史枝的县级干部,担任管林业的副县长。县政府的收发员夏青,提拔为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第二副场长。
  这位史副县长,即是我在湖北革命大学学习时,那位叫我常读《实践论》的班主任。湖北革命大学完成其历史使命后,史枝就被调到省林业厅工作。现在,调到这个县来,担任管林业的副县长。我在反右运动中,挨了几次斗,没有划为右派,仅作行政处分:开除留用,取消工资,每月发给生活费27元。搬出林场场部,住在松涛队、香杉队、甜泉队、竹啸队四个队,巡回做技术工作。
  黄亮明听说夏青要调来林场,当第二副场长,非常高兴。当年他在县政府当通讯员时,即因通讯员与收发员的工作关系,与夏青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信任,两人志同道合,同气相求。夏青到职的前两天,向黄亮明和万书记打电话,叫黄亮明去县城帮她拿行李,万长青知道夏青东西多,又加派了一名工人,接来了夏青和她的行李。
  夏青的本姓不姓夏,本名也不叫青。就好像鲁迅本来不叫鲁迅是一样的道理。不过,各人另起姓名的缘由自有不同。松涛队副队长白四海,听说方县长的爱人夏青调来林场当第二副场长,他知道夏青名字的来历,于是他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
  “一天,我会江口的客船上,有五位客人,他们讲着一个野心女人的故事。有一位年老的客人说:‘我活了60多岁,只见过一个野心颇大的女人。她先是嫁给了一个小公司的小老板。后来,她嫌这位小老板财产少,离了婚,又嫁给了一个大公司的大老板,但是,这位大老板,要娶一位没有结过婚的姑娘。’
  一位年轻的客人问:‘已经嫁过一个丈夫,便不是姑娘了,那位大老板要她吗?’
  那位老年客人继续说:‘不知道那个女人从哪里买了两件好东西,一件叫整容脂,即使是皮老皱多的女人,只要搽上整容脂,即刻变成脸润皮嫩的姑娘。’
  那位年轻客人又问:‘结过婚的女人,两个大乳藏到哪儿去呢?’
  老年客人回答说:‘我先已经说了,她有两件好东西,还有一件叫做缩乳丸。吃几粒缩乳丸,发得再大的乳部,立刻就变成干瘪瘪的,好像少女乳部一样。’
  那位年轻客人又问:‘结了婚的女人,屁股大,大屁股藏到哪儿去呢?’
  这位年轻客人提的这个问题,引起大家开颜大笑,我也大笑了。那位老年客人忍住笑,不慌不忙地回答说:‘这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不生育的女人,屁股本来就不大。她搽了整容脂,吃了缩乳丸,当然就看不出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她自称是没结过婚的姑娘,便嫁给了这位大老板。哼,上了这山望见那山高,这个女人又嫌这位大老板,有钱没有权,她又离了婚,改了名,换了姓,后来就和我们县的方副县长结了婚,当了县人民政府的收发员。你们猜她改成什么姓名?她听说毛主席的夫人叫江青,就改名叫夏青。你们说这个女人的野心,大不大?我活了60多岁,还没有见过这样野心大的女人。’
  老年客人说完后,望了我一眼,对我说:‘我不怕你船老板听见了。我是一个老百姓,这个女人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位年轻客人又继续问:‘这个女人把名字改成——青,这意思是明白的。但是姓为什么改成——夏?’
  老年客人没有回答年轻人的这个提问,而是望着大家说:‘大家都用脑筋想想:她为什么要把姓名改成夏青?’
  在五位客人中,有一位中年人,他略一思索,便说:‘夏字的用意,我分析出来了。她改姓名叫夏青,意思是说:上面有你江青,下面有我夏青。夏字和下字同音。’
  我老白觉得这位中年客人分析得对,完全对。小曹,你说这个女人的野心,大不大?”
  我慌忙对老白说:
  “请你今后不要讲这个故事。夏副场长是我们林场的领导人,我们做部下的,不能传播领导人的闲言野语。社会上老百姓怎么讲,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自己不能讲。老白,你以后也不能向别人讲。”
  可是,夏青嫁给有权的丈夫后,她又认为:丈夫有权,不如自己有权。她想:万长青是书记兼场长,大权独揽,然而,他不能永远兼下去,夏青的潜意识呼唤她当国营林场的正场长,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当上书记兼场长。吕好新无大才,上面不可能要他当一场之长。将来,我夏青当了书记兼场长,或许可以叫他当第一副场长,让他领导工人搞生产。
  夏青把黄亮明叫到自己的宿室里,说:“明天是假日,我明天同你夫妻一起,到菱花的娘家快乐一天。”
  第二天是林场的假日。夏青在商店买了糖果、点心,准备送给水菱花的母亲。
  水菱花的母亲见林场的夏副场长,同女儿、女婿一起来了,觉得真是增加了自家的脸面,忙迎着夏青说:“夏场长,你瞧得起亮明他们两人,今天来了,我们脸上好光彩呀!”
  水菱花的母亲,杀鸡招待夏副场长和女婿、女儿。夏青的酒量不大,只喝了一杯。
  黄亮明的酒量大,喝了三杯,还要喝。他一边喝酒,一边给夏副场长夹菜,他非常兴奋地说:“夏场长你就是我前途的靠山,你今日亲临我妻子的家,我好高兴,我要一醉方休。夏场长,来,你吃菜,我喝酒。”
  夏青止住黄亮明再次为他自己斟酒,说:“我今天到菱花家,是同你夫妻两人有要事相商。你不必多喝了。”
  在远离本单位的农户里,夏青向黄亮明畅谈内心的追求,说:“小黄,你到这世上来,到底追求什么?男人们到底追求什么,我体会不深。女人的追求,我知道。当然,女人们的追求有各种各样,但就我而言,我追求打扮漂亮,追求嫁一位有权有势的丈夫。对这些,我都追求了。后来,我工作积极,也争取人了党,如今,当上了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第二副手。然而,对这些,到了手以后,我并不满足,我还要争取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有更大的权力。”
  黄亮明接着说:“男人们的追求,就我个人而言,我追求漂亮年轻的女人,我追求金钱权势。对这些,我都追求过。但总是时运不济,有时,行船常遇倒头风,屋破偏逢冰雹雨。我向菱花讲了:夏场长调到林场当第二副场长,我们的前程无量了。”
  水菱花接着丈夫的话,说:“夏场长,请你接受我当一名正式工,你知道,至今我是一名家属工。”
  夏青笑说:“你的这个追求标准太低了,应该追求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队长。小黄应该争取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副场长。我则追求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书记兼场长,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最高职务。我的权欲比男人大。”
  小黄沉思不语,他觉得夏青描绘的这个方案,太高了,不易实现。万长青书记成分好,雇农成分;本人又是长工出身,已经有了一二十年的党龄;凡办事,坚决按照县委的指示办,县委很信任他。至于上级林业部门:省林业厅和县林业科,他们只起提名的职能,任免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书记兼场长,最后要经过县委的批准。所以,没有办法将万长青弄走。
  夏青见黄亮明良久沉思,便说:“小黄,我知道你的质疑。你碰了很多钉子,老练了一些,这是好事。我也清楚实现我刚才讲的计划,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好,等时间,等机会。最高计划放它几年。我看,搞个最低计划,行不行?”
  黄亮明这时才说:“对,除了最高计划外,应该有个最低计划,在当前,你应该仅仅实现当场长的计划,让万长青当书记。至于实现最低计划,也不能性急。我20岁时候,追求漂亮女人,吃过性急的亏,差一点把性命送……”
  黄亮明说滑了嘴,差一点说出了那一年用布蒙脸,拦路强奸的事儿。水菱花要追问丈夫的艳史,夏青连忙为黄亮明解围,止住水菱花说:“过去的事儿,不要追问,那是追问不完的。我本人过去也有很多……”
  夏青觉得自己也说滑了嘴,连忙停住不说了。

 


第二十五章 他不肯同我握手
  场部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夏青忙去接电话。她每逢听到电话铃的响声,脑海里总会升起一种希望:万书记是书记兼场长,我是副场长,他不会永远兼下去。今天,一定是县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提升我为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正场长。每次电话如果谈的不是这件事时,她又想着另一个道理:这不能怪电话不传来这个好消息,提升我为正场长,组织部要下达正式文件,哪能在电话上任命呢?
  今天,她一听到电话铃响,脑海又呈现出条件反射:这一次,一定是县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叫我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正场长吧?想到这里,她极为高兴地上前接电话:“我是林场,你要谁接电话?”
  对方要万长青接电话。万长青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喂,啊,你是史县长?我是万长青。听清楚了。明天来?好好,我知道。”
  万长青极为高兴地放下话筒,向夏青说:“夏场长,喜事!”
  夏青心花怒放,忙笑问:“是不是通知……”
  “方县长不喜欢多说话,这位史县长喜欢说话,而且越说越有劲,刚才电话上,一、二、三说了很多。”
  万长青说着闲话,夏青急了,急不可待,立即又问:“史县长通知什么喜事?是不是通知我……”
  到这时,万长青才说:“史县长通知说,省里调来一位姓龚的同志,到我们林场当场长,29岁,正是壮年。已经到了组织部,明天到职。我们领导班子又多了一个人,夏场长你说一说,这不是喜事,是啥?”
  夏青嗯了一声。万长青笑着继续说:“史县长他刚才说,龚工是由城市调来的,初来可能不习惯农村山区生活,要我多关心他。”
  夏青几步走出办公室,这一气非同小可,怒气冲冲来到事务室,向黄亮明说:“上面好像故意同我作对似的,对我来说已经有希望当的正场长,偏偏又派个姓龚的来当。我的那个人;还说是位县太爷,完全不合我的心意,有一天,与他离婚算了。”
  龚工是武汉市轮船公司工会干部,他响应省委支援山区建设的号召,报名要求到山区工作,省府安排他到省林业厅,由省林业厅分配。省林业厅安排他到“省投资、县管理”的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担任场长。
  他一到十万大山林场,即向万书记问候我的情况。几年前在轮船上,我对他说过、省林业厅派我到十万大山地区,创建国家林场。如今,他自己也调到了十万大山林场,一想到能见着阔别多年的朋友,他很高兴。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万书记却介绍说:“曹厚树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上面给了开除留用的处分,取消工资,每月发27元的生活费,已搬出了林场场部,住在下面四个队做技术工作。”
  万长青做领导工作,有一件法宝,叫做:说话不忘阶级观点,行动不忘阶级斗争。这时他以党的书记的身份,教导龚工说:“反右是阶级斗争。现在,我们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把阶级敌人打倒了,今后,我们的工作,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任何阻力了。对易之初、曹厚树这些知识分子,死了的不足惜,没有死的,给他几个吃饭钱,做做技术工作就行了。你我都是共产党员,说话不要忘记阶级观点,行动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现在,我们林场党的领导问题,是已经解决了。龚工同志啊,今后,你我对待知识分子,要站稳阶级立场啊。”
  龚工听完万书记对我的介绍,听完万书记对知识分子的一篇道理,心里想:“我总是认为,凡是我们革命队伍的人,都是自己的同志,因此,我喜欢每一位同志,那一年在轮船上,遇见了曹厚树,他到十万大山地区,创建国家林场。我以领导阶级的身份,关心他的食宿,想不到他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破坏他自己所从事的林业工作。我今后看人,可不能忘记阶级观点,一定要站稳阶级立场。”
  龚工想到这里,也就不向万书记详谈他同我亲如兄弟的友谊,只说仅是认识而已。
  龚工在林场当场长,跟职工们讲话也好,跟人们闲谈也好,总是要自豪地介绍自己出身成分好:出生工人阶级的家庭,本人也是由工人阶级提拔起来的干部。听了的人,哪一个不羡慕呢?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工人阶级领导农民阶级,连贫雇农成分的辛化子,都非常羡慕龚工的出身成分。在林场,龚工向很多人送过两代工人的全家照片,向辛化子也送了一张。
  龚工来林场一个多月,万长青接到省政府《关于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召开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的通知》文件。他高兴地对龚工说:“全省一百多个国营林场,都要来我们林场,开林油间作现场会,开会的时间就定在下月。”
  关于迎接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万书记主持召开了场党委扩大会,以及全场职工大会,从万书记在会上的讲话中,龚工理解了全省国营兄弟林场,来这里召开现场会的重大意义,过了几天,管林业的史副县长也来了,他要带领林场党委书记、正副场长,到林油间作的山上,自己预先检查一遍。龚工到林场以来,还没有上过林场的山,仅是站在场部门前大广场上,望着远近的群山,郁郁葱葱,绿色直达大际。在太阳金光照耀之下,天光绿影,美极了。
  有一次,龚工喊着正在场部门前晒衣服的化子说:“辛化子你看啰,好美,好美,好美!”
  今天,龚工高高兴兴,随着史副县长他们,到造林的战场上去,检查林油间作的成果。全林场五个队和场部之间的距离不一:苗圃果园队和场部是在一起;竹啸队和场部相距一里,周勇姑因劳动积极,办事负责,被提拔为竹啸队副队长后,夜晚她是同丈夫住在场部,白天到竹啸队上班;最远的一个队相距一百多里,像松涛队和场部,步行要走两天;场部距甜泉队30多里,距香杉队50多里。
  林油间作的重点在香杉队。这期间,我住在香杉队,同香杉队的王队长一起,带领工人们,抚育林油间作的幼林。我好忙,没有时间去爱人辛小化的家。我的小化哟,我好想你!我在忙着林油间作科研项目,你能理解我吗?我27元的生活费,每月只够我饿不死,没有工资给你,对不起你啊!你在柯家村小学当民办老师,今年农村生产队能给你多少工分?能养活你和妈妈吗?化姐姐给妈妈多少生活费?你是一位诗人,诗人的生活,应该是如此地受委屈吗?此刻,我和你,远隔山百座,树干重。我把霍尔姆斯的诗《不管怎样,还是应该》,朗诵给你听:
  如果你勤勉向上,有人会指责你别有用心,谋取私利;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勤勉向上。
  如果你已功成名就,难免会招来虚假的朋友和真正的敌人;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去力争成功。
  诚实和坦率会使你易遭伤害;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诚实坦率。
  你今朝的善行,世人会在明晨淡忘;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多做好事。
  胸怀大志的伟人,往往失势子目光短浅的庸夫;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胸怀大志。
  人们虽然常常怜悯失意的弱者,却总是趋炎于得志的权势;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去扶助某些弱者。
  你多年建树的业绩,可能毁于一旦;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去努力建树。
  献出你的全部精华去造福于人类,可能会使你身陷困境;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向人类献出你的精华。

  再说龚工他们一行人,早晨七点钟吃饭,八点钟动身,上了两座山,没有看见夏青,她到哪里去了呢?一想,她是一位女同志,可能是躲在哪里解手去了吧。大家坐在山头上休息,等候夏青。休息了半个小时,没有看见夏青上山来。万长青急了:莫非她在后面,不慎掉到悬崖下了?龚工眼睛尖,指着下面上山的小路说:“你们看,她上来了。”
  大家向山下远远望下去,果然有个人点子往上来了。估计是夏青,不料那人上来,不是夏青,却是场部炊事员鲁一琴。万长青忙问:“你看到夏场长没有?”
  鲁一琴也忙回答说:“看到她了。她叫我向你和史县长请假,说她的头痛病发作了,痛得不能上山,她已经回到场部去了。”
  吕好新问鲁一琴:“食堂轮流休息,今明两天该你休息,你跑上山来干什么?”
  鲁一琴回答说:“我每天在食堂,没有时间上山。今明两天是我的休息日,我听说你们到香杉队看林油间作成绩,我也想来看看杉木幼林,看看林油间作的成绩。”
  史副县长向万长青说:“这位工人同志的行动,真是感人,老万,你要号召全场职工,学习这位同志关心国家林业建设的精神。”
  大家到了中午,肚子都饿了,在路旁的小饭铺吃中午饭,休息休息,大家的腿脚都走痛了。下午三点钟,来到香杉队的林地,满山满坡都是杉木幼树。他们经过的这个地方,是一片一望无涯的人工杉木幼林,五年前造的林,树高已有五米多了,好家伙,每棵杉木一年向上生长一米,龚工欢喜得在杉木树的枝叶上抚摸抚摸,“啊唷,手刺得好疼!”龚工一看,手上血迹斑斑。
  从来很少大笑的万长青,也大笑不已,说:“龚场长一上战场,就负了伤,光荣光荣。”
  史副县长连忙走拢来,摸摸龚工的手,回头对老万说:“你还要笑?赶快向龚工介绍杉木的特点。”
  万长青介绍后,龚工这才晓得,杉木生长在山上,满身的枝叶有如刺猬,一不小心就要你血痕斑斑。他在长江上,常常见到大得惊人的香杉木排,想不到那又直又长又香的杉木,生长在山上,它们的枝叶竟是这样的刺人。
  吕好新这时想起了我,想起了对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有贡献的曹厚树。可是,大家都忘记了曹厚树。方县长过去对曹厚树讲的话:“人民不会忘记你,我们的党不会忘记你。”言犹在耳,我们不能忘记啊!当然,吕好新只能想,不能讲。
  龚工一行继续向前走去,香杉队的工人们,正在去年造的一片杉木幼树里,为间作的花生、芝麻等油料作物,除草松土,我拿着剪枝剪子,正在修剪杉木幼树的枝叶。
  工人们见史副县长、万书记他们来了,大家亲热地喊起来。我看见龚工场长来了,我想:这是我多年铭记在心的好友,那一年我在轮船上,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就是这位富有豪情的龚工,带领我到餐厅去,要张厨师弄饭给我吃;并要张厨师做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红烧鱼。他不仅为我付了饭菜钱,夜晚他还要我到他自己的床铺上睡觉,两人同床睡了一夜。前不久,听说他调来十万大山林场当场长,我喜出望外。眼前的就是我念念不忘的好友,我要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连忙走到他的面前,欢喜地把手伸向他,并问候说:“一别就是九年,你好。”
  我要说句良心话,龚工也想紧紧握住我的手,握住比他先来十万大山林场九年的朋友之手。龚工的手微微动了,但是,他的手虽然动了,却始终没有伸向我,使我的手孤单单地悬在空中。我脸红耳赤,在大家面前好没意思,连忙把手伸向鲁一琴,紧紧握住鲁一琴的手,问候他说:“一琴,好久没有见你,你好。”
  然而,龚工万万没有料到,我立刻向他这位不肯同我握手的新任场长汇报工作:“龚场长,你到林场有了一段时间,一定已经知道了林场各方面的情况。关于造林方面的一些数字,你一定也已知道,我不汇报了。现在,我仅将林油间作的情形,向你扼要地汇报一下:在这林油间作的地方,你从表面看,工人是在为芝麻、花生除草松土,实际上,是在替杉本幼树除草松土。这就叫做林油问作,既抚育了杉木幼树,又收了食用油料。这个以耕代抚,以农养林的科学方法,是我们十万大山林场创造的。这次全省一百多个国营林场,到我们林场来开现场会,就是来总结我们的这个创举和经验。”
  我在向龚场长汇报的同时,想着霍尔姆斯在《不管怎样,还是应该》里的诗句。我的心朗诵着最后的一段诗:

  献出你的全部精华去造福于人类,可能会使你身陷困境;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向人类献出你的精华。

  第二天,龚工他们一行人回到场部,一琴暗地问龚工:“龚场长,你昨天怎么不同技术员握手呢?听说你们在多年前,就是好朋友,你昨天为什么不肯同好朋友握手呢?”
  龚工反问一琴:“难道说,你不知道原因吗?”

 


第二十六章 谁写这篇学术论文
  史副县长召开林场党委扩大会,专门研究迎接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的准备工作。史副县长问万长青:“林油间作的面积,统计好了没有?”
  万长青回答说:“统计好了。今年全国大跃进,我们林场林油间作面积也是大跃进:面积5300亩。”
  这时,出乎万长青意想之外,吕好新连忙说:“书记,你说倒了,不是5300亩,是3500亩。”
  万长青望了吕好新一眼,生气地说:“吕场长,你的政治头脑到哪儿去了?现在全国大跃进,你追我赶放卫星,你为啥自甘落后,思想赶不上形势。这次是俺叫夏场长负责重新测量统计的。”
  万长青接着问夏青:“夏场长,这个5300亩数字,到底实不实?”
  夏青毫不犹豫地回答说:“5300亩完全属实。要说不属实,就是曹厚树测量统计的3500亩不属实。”
  于是,万长青抢着断定地说:“我看,吕场长不必担心了。曹厚树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是开除了公职的破坏分子。我们不相信夏场长测量统计的面积,难道去相信破坏分子测量统计的面积吗?夏场长是我们的第二副场长,是我们林场党委委员啊!更何况,我们场5300亩的林油间作面积,已经报到省里去了,全省都知道了。更何况,当前是大跃进时代,大家每天看报纸,水稻亩产每天竞赛放卫星:前天有个地方水稻亩产1万斤;昨天有个地方亩产5万斤;今天的报纸,有个省有个县,水稻亩产10万斤。更何况,当前大跃进时代,谁敢表示不相信?谁来落实这些数字?更何况……”
  吕好新连忙介绍我测量统计的情况,说:“这一片杉木幼树在造林时,是曹厚树和我两人一起测量统计的后来给造林季节临时工,按面积付工资时,我又做了一次复查,是3500亩,不会是5300由。更何况,现在林油间作面积,还摆在那里,谁都藏不了。万书记你,我,夏场长她,我们三个人参加再测量、统计一次,看看到底是3500亩,还是5300亩?更何况……”
  万长青打断吕好新的话,说:“算了算了,今,我同你讲这些道理了,以后再同你讲当前是大跃进时代,只能讲大跃进的话,这是当前的最大政治大跃进,人民公社,总路线,这三面红旗,我们要高举啊!”
  万长青说的“当前是大跃进时代,只能讲大跃进的话”,确实是这个时候的最大政治。在这举国一致的政治气氛下,谁人敢像吕好新这样说实话呢?可怜吕好新,在这次大跃进运动中,因为说了几次实话,后来在反右倾中,被批斗得自杀了,这是后话。
  在研究全省现场大会的生活安排时,史副县长说:“这次全省一百多个国营林场,来你们林场开现场会,我们要把它开成一个盛会。一方面,要将客人们的生活安排好,让大家吃得好,睡得好;另一方面,你们场的业余歌舞团,在全县是颇为有名的……”
  史副县长说到这里,望着场长龚工说:“你们林场辛化子副从长的歌子,在全县是有名的。我在县城看过你们歌舞团的演出,你们辛化子唱得很好。她唱的时候,加上一些动作表情,给人以罗曼蒂克的享受。一个星期的会议,你龚工场长要叫辛化子多唱几首歌。”
  接着,史副县长望着万长青,对大家说:“告知你们一下:重视林业建设的张体学省长,可能亲自要来你们林场,参加这个现场大会。这个现场会的意义很大。你们要将林油间作的经验,提高到学术水平上来总结,提升到科学上来总结。上个月,我到武汉参加省委召开的林业座谈会,华中农学院一位著名的教授,研究了几十年的造林学,在省委林业座谈会上,他认为,你们林场的林油间作,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说要帮助你们林场的技术员,写一篇林油双丰收的论文,将它翻译成外文,寄到国外的学术刊物发表。所以,你们林场真是了不起,了不起。不过,你们要……”
  万长青是林场的第一把手,史副县长说到这里,便叫着万长青的名字说:“万长青同志,你把曹厚树叫回场部,参加全省现场大会。叫他把林油双丰收,写成一篇有学术水平的书面材料。先在全省现场会上,发给全省各个兄弟林场的代表,以后,再寄给华中农学院那位造林学教授,请他润色一下。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我们社会主义中国,要将技术人员新的创造,新的发明,以及科学试验上的新成果,由技术人员写成论文,献给全世界啦!”
  万长青摸着后脑壳,听史副县长的指示。史副县长喜欢讲话,每次讲到高兴时,一心讲话,视物不见。此刻他没有想到万长青摸后脑壳的意思。万长青一边摸着后脑壳,一边想:不叫曹厚树写这个材料么?我是农民出身,老吕同我一样,也是农民出身;夏青是家庭妇女出身,龚工是工人出身。我们四个人,没有这个能力写学术材料。叫曹厚树写么,在反右运动中,用破坏社会主义林业建设的罪名,开除了他的公职。现在怎么能叫这样的人,参加全省的现场大会呢?又怎么能叫这样的人,来写我们寄到国外去的学术材料呢?我作为十万大山林场的党委书记,最重要的是站稳阶级立场,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党委书记万长青,不断地摸着他的后脑壳,这使直性子的吕好新要说话了。他不管不顾,直话直说:“书记,如果你不愿意叫曹厚树回场部,来写这个书面材料,如果你认为这是个要讲阶级的问题,怕来了个什么运动挨整,那么,就请你写这个书面材料。我首先声明:我是扛锄头出身的,我是不会写有学术水平的书面材料的。”
  听吕好新这么一说,史副县长才注意到了万长青不断摸后脑壳的动作,便说:“原来如此。老万,你是怕将来有了什么运动,会挨整,是吗?好吧,你叫曹厚树回场部,参加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叫他写这个材料吧将来如果有什么运动来了,要挨整,整我就是了。”
  关于是不是让我参加全省现场会,是不是让我写这个材料,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党委扩大会上,讨论了好几个钟头。这本来不是个问题,当年竟成了会中讨论的大问题。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历史事实!
  最后,史副县长拿毛主席的《论十大关系》作为根据,向大家说:“最近,毛主席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论十大关系》,已经传达到了县委,县委计划对反右派中一些受处分的知识分子来一次甄别。我对林业技术员曹厚树作了全面分析:人家在我们党的领导下,办起了这个大林场,营造了这么一大方人工森林;人家在科研上有发明,有科研成果;人家任劳任怨,与世无争,工作了这么多年。因为这些,我们党给了人家省劳模荣誉。至于人家在科研上的一次失败,那是科学研究上的常事。失败了一次,我们抓住这一点,说人家是破坏,这个正确吗?这个对吗?这个合理吗?好,现在,在未对曹厚树做正式甄别之前,根据当前全省现场大会的需要,叫曹厚树回场部参加全省现场大会,来写这个材料。”
  史副县长对大家说了一大篇无可辩驳的道理后,然后问万长青:“万长青同志,你说,我讲的这些,对不对?”
  万长青连忙回答说:“县长说得对,说得完全对。”

 


第二十章 女大力士
  史副县长来林场的第五天,武术田家的田雄英,特别来找万书记。她向万书记说:“我来找你,不为别的事情,只是请你接受我进林场,当一名林业工人。我的力气比辛化子大,挖山造林舞锄头,不在话下。”
  田家是林场场部近旁的村邻,万书记向雄英解释说:“上级给我们林场的招工名额,早已招齐了,不是我不答应。如今国家单位招工,与解放初不同,要经过县有关部门批准,我们不能随意增减工人,不能自行招工。你想来场当工人,要经过县有关部门批准,还要经过管林业的县长批准。”
  雄英抓住万书记最后讲的一句话,说:“你说要经过管林业的县长批准,我就知道管林业的县长到林场来了,所以我来找你。县长在林场,不是很好办吗?你向县长介绍我的力气大,说我挖山造林舞锄头,不在话下。”
  这时正是职工们午休时间,史副县长在场部楼房门前,同工人们围着一张石头桌子,随便闲谈。这位农村未婚大龄姑娘和老万的争论,史副县长早已听见了,他喊着雄英说:“那位大姑娘,你到我这里来。”
  雄英来到史副县长面前,史副县长问:“你叫什么名字?叫田雄英?我看,叫田英雄更好。”
  史副县长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雄英也自豪地笑了。史副县长接着说:“你说挖山造林舞锄头,不在话下。你这个大女孩,好大的口气!好吧,你能把这张石头桌子举起来,我就批准你的要求。”
  苗圃果园队的工人和家属们,都围拢过来,看雄英举石头桌子。有的工人说,这块石头最少有300多斤。还有位工人说:“这块方方整整的石头,是我们在山上挖山造林时发现的,只要下面用四个小石头做脚,真是一张天生的石头桌子,打扑克,走象棋,妙得很。于是,我们用四个人就抬回来了。抬在肩上,每人觉得有80斤重量。四八三百二,这块石头足有300多斤。”
  雄英一屁股坐在石头桌子上,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沙沙地写着史副县长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完了,起身把笔记本递给史副县长,请史副县长在上面签名。
  她说:“这是县长刚刚对我说的话,请县长签字。”
  史副县长笑说:“不必签名字,我说话算话,你举得起来,我马上叫老万接受你。不过,举不起来就不要举,小孩子伤了身体,我当县长的可负不了责任。”
  雄英说:“你签名字,我也签名字。我保证举得起来,我保证伤不了身体。”
  在这午休的两个小时里,史副县长逗着这个大姑娘,不过是想逗得大家乐一乐,笑一笑。哪知雄英把笔记本交给化子拿着,脱下身上外穿的衣服,剩下内面贴身单衣,将裤带一紧,摆开姿势,双手一捧,向史副县长致以武术家的敬礼,然后,两手托住石头下面,把她父亲传授给她的气功用了出来。她两手稳稳地将300多斤的石头桌子,真的举起来了。史副县长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她。见她举着石头桌子,慢慢地向办公室大门走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把石头桌子轻轻地放在办公室大门中间,脸不红,气不急。
  史副县长大喜说:“现在我们中国出了个女举重员!大家知道吗?到今天为止,全世界的体育比赛,没有女举重员田英雄,英雄,我刚才说的话算数。老万,你接受女英雄进林场当工人,我回县向有关部门说一声,给你们林场增加一个招工指标
  万长青欢喜地回答说:“是,是。县长批准的,他们有关部门会同意的。另外,我和夏场长研究了一下,想将场部事务长黄亮明的爱人水菱花,由家属工转为正式工,也请你多给一个招工指标。”
  史副县长说:“好,我一起批准。你一起找招工管理办公室,办招工手续。”
  化子和女工们,把雄英拉到她们女工的宿室去了。她们嘻嘻哈哈地欢迎新参加的大力士女工人。
  石头桌子放在场部办公室大门中间,人们出来也不方便,进去也不方便。你来推一下,推也推不动;他来撬一下,撬也撬不动,大家只好到女工宿室,请求女大力士把石头桌子再举回原地,免得又要四个男子汉来抬。
  雄英含着笑,从女工宿室出来,随着大家一起,来到场部办公室门口。这回她不是举回原地,而是两手交换推着石头桌子,一下一下地翻回原地。
  雄英进国营林场当工人,经常找事务长黄亮明买饭票菜票。她觉得黄亮明事务长,即是那一年的蒙布脸。脸皮老了,模样儿还是一样。雄英对化子说:“事务长就是那一年的蒙布脸,我主张在林场职工中间讲一讲。”
  化子不同意雄英的主张,要求说:“雄英,我们不必提那件事了。人家年轻时候犯的错误,只要改了,就行。”
  化子嘴里这样说着,而心里是在想:“当年的事如果在林场职工中间传开,那是多么丢脸啊!我的裤子被他扯开了呀!”

第二十八章 第二次结婚
 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一天天临近了,各项准备工作也在加紧进行,万书记、龚场长、吕第一副场长、夏第二副场长四位领导干部作了具体分工:万书记和龚场长是会议方面的负责人,既要向大会汇报情况,又要带领兄弟林场代表上山去参观。夏第二副场长负责会场招待工作。吕第一副场长负责食堂和住宿工作。
  开会的前一天,夏青带领的招待人员,把欢迎的大幅标语张贴了出来。整张整张的大红纸上写着“欢迎省、地、县的领导同志们来我场指导工作!”“欢迎全省兄弟林场的代表同志们来我场指导工作!”
  吕好新找炊事班班长鲁一琴,商谈如何搞好大会的生活问题。食堂人员真是忙呀!鲁一琴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围裙上涂满了各种油水的颜色。鲁一琴是开始建场就来了的工人,他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他想:我们奋斗这么多年,把林场办得这样好,全省一百多个国营林场在我们场召开现场会,这真是令人兴奋!鲁一琴越想,干劲就越大,大干的时候,用他那并不很好的嗓音,愉快地唱起了湖北民歌。

    油菜开花黄又黄呀儿哟。
     爷娘接我回娘家呀啊。
    只因村里忙生产,
    我哪有闲空回娘家呀儿哟。
     依呀呀儿哟,喂呀呀儿哟。
    只因村里忙生产,
     我哪有闲空回娘家呀儿哟。

 
    秧苗发芽青又青呀儿哟,
    妹妹接我去送亲呀啊。
    栽秧割麦两头忙,
    我哪有闲空去送亲呀儿哟。
    依呀呀儿哟,喂呀呀儿哟,
    栽秧割麦两头忙,
    我哪有闲空去送亲呀儿哟。

 
    满地的棉花白又白呀儿哟,
    哥哥接我去做客呀啊。
    白天月夜忙摘棉,
    我哪有闲空去做客呀儿哟。
    依呀呀儿哟,喂呀呀儿哟,
    白天月夜忙摘棉,
    我哪有闲空去做客呀儿哟。

 
   (白)告诉我的爷呀,告诉我的娘呀,
    不是女儿不想家呀啊,
    等到今年丰收了,
    我带着喜讯回娘家呀儿哟。
    依呀呀儿哟,喂呀呀儿哟,
    等到今年丰收了,
    我带着喜讯回娘家呀儿哟。


  鲁一琴在食堂里唱着歌,苗圃果园队副队长兼业余歌舞团团长辛化子,则在蜜桔园里,指挥业余歌舞团的演员,排练上演的文艺节目。史副县长亲自找了化子一次,要她领导的歌舞团,搞一个反映林业建设成就的歌舞剧。龚场长频繁地来找化子,两人在一起研究如何搞好大会演出,这时候,人们见到化子眉飞色舞,显露出一位美貌少妇的快乐。
  十万大山林场的大礼堂,宽敞明亮。大会报告,小会讨论,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报社记者特别赶来采访,《湖北日报》上刊登了以“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林油间作双丰收”为题的文章,《人民日报》向全国作了转载。
  我写的一篇论文,数据充足,论据充分,博得了兄弟林场代表们和领导同志们的好评。张体学省长读后,向他带来的秘书说:“十万大山林场不错,既出木材又出人才。”
  张体学省长笑着问万长青:“你们林场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万长青摸了摸后脑壳,回答说:“是我们林场工人写作小组集体写的。”
  会议一共进行了七天。其中两个晚上的文艺演出,有唱歌,有舞蹈,有歌舞剧。国营十万大山林场苗圃果园队副队长辛化子,独唱了几首爱情民歌。辛化子清亮甜润的歌喉,加之少妇风流潇洒的表情,赢得了省、地、县领导同志,和全省国营林场代表们的热烈欢迎,掌声如潮,人们为之陶醉了,入迷了,被引进歌中表达的爱情意境。龚工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龚工的鼓掌,与别人鼓掌的含意不同,他望着台上的化子,向她倾诉内心的话语:“辛化子呀,你貌美,你歌妙,你情动人。我龚工今年29岁了,还没有结过婚,我爱上你了。”
  化子离婚独居,对妹妹同技术员曹厚树结婚,她没有丝毫的醋意。她完全了解:妹妹和技术员曹厚树,在结婚前,没有任何不正当的行迹,两人品质作风好,这是化子深信不疑的。再者,她也想到了:假如妹妹不同曹厚树结婚,曹厚树有一天也是要找一位爱人的,还有一个重要的道理:《婚姻法》保护男女公民结婚自由,他们两人自愿结成夫妻,这是任何人都无权干涉的。化子常常想着这些道理,所以,她也就不怨怪妹妹。姐妹间亲切的情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自己反而觉得虽比妹妹大三岁,在某些方面,还比不上妹妹。
  化子自离婚独居以来,有很多人向她求过婚,她都一一婉言谢绝了。找丈夫,要慎重又慎重呀,再不能找一个挨跪、挨打、挨骂、挨斗争的人啊!她暗自物色合乎自己条件的终身伴侣。
  龚工向化子赠送过两代工人的全家照片。龚工成分好,出身好,历史清白;又是未婚的壮年,跟化子年龄相当,只比化子大一岁;又是共产党员,林场的正场长。化子觉得像龚工这样纯粹又纯粹的革命干部,即使今后有什么运动来了,也不会搞到他的头上。给这样的人做妻子,是不必担惊受怕的了。水菱花那样嘴巴厉害的女人,也无法讽刺和讥笑了。因此,化子对龚工逐渐产生了爱情。
  全省国营林场现场会以后,化子和龚工越来越亲密。不久,两人把恋爱的心愿,向党委书记讲了。中秋佳节的夜晚,愉快的圆月亮,在无限广阔的银宇中行进,清幽的月光笼罩着大地,万籁无声,龚工和化子手牵着手,在苗圃的步道上,散步谈心。龚工向心爱的人倾诉说:“化,我是城市工人出身,在省城工作时,便想找一位农村的爱人。我心里想:山好水好的南方农村,一定出漂亮的女子。化,你为什么长得这样漂亮?这是因为:你家乡的十万大山,应该出如此漂亮的女子;化,你为什么长得这样漂亮?这是因为:你家前面的十万大山河,出自十万大山,流向万里长江。这美丽的江河啊,也应该出你如此漂亮的女子。化,我真是爱你!化,我真是爱你!”
  龚工牵着一位漂亮少妇的手,在苗圃的月光中,漫步走着谈着,这位从来没有结过婚的壮年男人,真是幸福极了。
  此刻,龚工觉得八月中秋的圆月亮里,好像真有一座晶莹剔透的月宫,在月宫的前面,好像真正有一棵大桂花树。他鼻子闻到了月宫的桂花香气,龚工向着场部大门前那30棵桂花树的方向,深深吸了几口桂花的浓香,向化子说:“你闻到了没有?月宫前的桂花好香!”
  化子一年多来,一度收藏的爱情烈火,在恋人的身边,在桂子浓香中,又熊熊燃烧了起来。她在月光下仔细地观看着龚工:他脸庞美,身材美——这是外表美;他赏鉴花香月圆,心旷神怡一一这是内心美;他日常穿衣注意整洁,今晚穿着一套整洁的中山服,是领导干部中的佼佼者。化子过去听人说,工人出身的干部,谈不上美的外表,更谈不上美的内心境界,这不是事实。跟龚工这样的领导干部结婚,是多么的美好呀!
  然而,化子突然向龚工说:“我们结为终身伴侣,我心底始终有一个难以消尽的顾虑,我怕……我怕……。”
  龚工停住脚步,两眼注视着化子,惊奇地问:“你有什么顾虑?你怕什么?”
  化子叹了一口气,说:“如今,有一些妇女说,莫同知识分子结婚,也莫同当干部的人结婚。因为运动多得很,在运动中,万一你,万一你和那个人一样,挨跪、挨打、挨骂、挨斗争。那么,水菱花讽刺讥笑我,怎么办?把你打死了,我又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 英雄夫妻
  化子向龚工讲了心里的顾虑,龚工明白了一切,他紧握化子的手,说:“化,你不必怕,将你心中的余悸,全部干净彻底地清除掉。你是完全了解我的成分出身和历史的。我的成分出身好,我的历史清白。另外,凡是犯错误的事,我不做:一不打皮绊,二不贪污,三不犯阶级立场上的错误。当前的这个大跃进运动,你放心,我随和着干去。上面说大跃迸好,我也跟着说大跃进好;上面说大跃进好得很,我也跟着说大跃进好得很,今后,不管来什么运动,完全可以肯定,绝对可以肯定,不会搞到我的头上来。化,我是一块最纯最纯的金子,我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我和曹厚树不同,完全不同。化,我俩就在这绿草如茵的苗田埂上,坐一坐。化,你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龚工说的这些话,都是真上又加真的事实。于是化子完全放了心:怕第二个丈夫挨跪、挨打、挨骂、挨斗争的顾虑,像扯苗田的杂草一样,连根子都拔起了。于是,她幸福地偎依在龚工的怀里。
  不久,两人到东山乡人民政府,领来了结婚证。党委书记万长青,做龚工和化子结婚的主婚人,主持了他们两人的结婚典礼。
  在大跃进的年代,国营林场和十万大山地区的四个公社,成立了十万大山公路修建指挥部,大家决定:从县城到国营林场40里,修建一条公路。集中全部劳力,日夜奋战,在三个月之内,完成这条公路。这条公路修建完工后,四个公社的木材和特产,就可以运出山去,对四个公社的好处大得很。这几年,竹啸队间伐的竹材,只能水运。再过几年,国营林场的树木成材后,从十万大山河,水运也行;从十万大山公路,汽车运也行,做到了地尽其利,货畅其流。
  国营林场的职工,对修建这条公路,人人兴奋,吕好新那些当年开始建场的老工人们,更是感慨万千。他们回忆说:“林场到县城40里,一去一回80里。从技术员曹厚树到此处建林场以来,这去回80里,我们凭着两个脚板,走了这么多年。眼看不必用脚板就能到县城了;到了县城,当天就能很快回林场了。”
  听说老工人在回忆中,提到了我,我心里感觉无限欣慰。因为,在我为建这座林场,拼搏了多年之后,在林场正式职工的名册里,已经取消了我的姓名,现在,工人们提到了我的姓名,我当然感觉无限欣慰了。
  人民公社实行军事化,整个中国农村的农民,从公社到大队、小队、组,编为营、连、排、班的军事组织。柯家小屋场、枫树辛家、武术田家等十来个自然小屋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老弱病残,皆集中在柯家大屋场吃食堂。柯家村的几百名男女老少,吃在柯家大屋场,睡在柯家大屋场。那些小屋场,没有了炊烟,没有了鸡犬鸣叫,满目凄凉,真叫人难过极了。当然,这时,也真是门不上锁,路不拾遗,回到了尧舜时代原始状态的共产社会。我的爱妻小化和妈妈,搬进了柯家大屋场。小化在柯家连队,担任宣传员的职务,派到公路战役的前线上,采编黑板报。柯家连将55岁以下的农民男战士,和45岁以下的农民女战士,都派往公路前线去了,连队部只留下柯老头、猪婆婆、大脚婆婆、甜婆婆等老弱残疾。
  国营林场的全体职工,被编为国营林场战斗营,下属苗圃果园、竹啸、甜泉、香杉、松涛五个战斗连。万长青政委和龚工营长,率领全营工人男女战士,奔赴公路前线。每个战斗连,只留下病人、孕妇,看守连队部的房屋。夏青第二副营长头痛病又发作了,留守在营部。
  鲁一琴上前线的那一天,勇姑向他说:“这几天,我的肚子动得很厉害,就是这个月的事了。你向龚营长要求一下,等我生了,你再上前线。”
  鲁一琴回答说:“我是一个男人,不能代替你生孩子,如果我能代替你生孩子,我就不上前线了。”
  鲁一琴班长带领炊事班全体战士,作为先遣队先上前线。在行军时,他挑着饭钵菜盘,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唱到“前进,前进”最后几句时,特别加力加劲,唱了一遍又一遍。
  龚工营长为了照顾孕妇,把副连长周勇姑,留守在她的竹啸连连队部,和一位工人的母亲一起,看守房子。这一天上午,竹啸连异常静谧,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勇姑忽见竹林靠近柯家大屋场方向,满天飘扬火烧的飞灰。不得了,竹林那边发了火。多年以来营造的几十万亩竹林,毁于一旦就不得了啊。勇姑身为竹啸连的副连长,把一切都忘记了,只记得喊了一声“竹林那边着火了”,就笨拙地向营部跑去,她去找留守营部的夏第二副营长。来到夏青宿室门前,见夏青的房门紧闭。勇姑急迫地拍着房门,只听夏青在喊叫:“啊唷,我的头痛死了呀!”
  勇姑大声说:“夏营长,竹啸连的竹林旁边着火了,请你向公路指挥部打电话,赶快叫龚营长调部队回来灭火。我上山打火去了。”
  夏青说:“你怀了孕,上不得山呀!”
  “我不上山打火,不行呀,我是竹啸连的副连长呀!”
  “好,你上山去打火。我立即起床,向龚营长打电话叫他赶快带大部队回来打火。”
  勇姑拿着砍柴刀,挺着大肚子,来到柯家大屋场的山顶。一看,火是从那山脚下烧起来的,火头直往山顶上冲。如果让山火冲过了山顶,就烧到了竹林。竹子容易燃烧,竹林最怕火,假如山火烧上了竹林,那么,就会噼噼啪啪烧个不停,一直到烧完竹啸连的竹林为止。勇姑见大脚妈、甜妈等老弱病残战士,正在山顶下段开辟那一段防火线,柯老头、猪妈等老弱病残战士,正在山顶上段开辟这一段防火线,勇姑立即参加那一段的战斗。
  勇姑弯着腰砍劈防火线,可是大肚子抵着腰,腰弯不下去,怎么办?就蹲下去向前移动,砍尽容易引来凶火的杂草。如今,只要上下两段8米宽的防火线联接起来了,凶猛的山火才有遏制的希望
。   砍,砍,砍,勇姑肚子忽然发生剧痛,砍刀举不起来,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大脚婆婆、甜婆婆等年老妇女瞧见,急了,跑来要背勇姑到柯家大屋场生孩子。勇姑说:“要生,就让他生吧。你们别管我,快快快,快去开辟防火线。”
  然而,小生命不由分说,说声出来,就出来了,大家听到了小生命哇哇的哭声。当时留下两位懂得接生的老妇,为勇姑紧急接生,其余的人拼命去砍劈防火线,扑灭凶猛的山林火灾!
  大家明白了,现在,在打火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肩负着一个使命:孕妇勇姑坚决不下火场,我们要保卫小生命呀!凶残的山火一冲上来,我们的小生命,就没有了呀!
  只见大脚婆婆把两腿一张,摆开姿势,一刀竟是一米多宽;甜婆婆也不认输,一刀竟也是半米多宽;柯老头自认为:我岂能落后于你们女婆娘?我要把火魔斩于自己的马前。而猪婆婆则立即以指挥官自居,她大声喊着分散在几处的老弱病残,叫大家集中砍劈防火线即将连接的地点。在猪婆婆的统一指挥下,砍,砍,砍,几十把大钢刀把防火线连接在一起了。猪婆婆这项“统一指挥”经验有效,又宽又好的防火线,阻拦了火头,这不可一世的大火,终于在人们面前,无能为力了。
  大家用临时做成的担架,将产妇和小生命抬到林场场部。见夏青正在向龚营长打电话,叫派人回林场打火。甜妈连忙向夏青说:“夏营长,山火已经熄灭了,叫上公路的人不必回来了。你只叫小鲁回来,说勇姑在山上打火,生了一个胖胖的男娃子。”
  龚营长接到电话,才知道竹啸连的竹林旁边,发生了山火,火已经熄灭了;周勇姑在山上开辟防火线时,生了一个胖胖的男娃。他连忙去向鲁一琴报喜,批准鲁一琴三天假,回去看勇姑母子。鲁一琴喜笑颜开,然而却不想回林场看刚出生的儿子和妻子,他说:“夏营长领导营部工作,我对勇姑和孩子都放心。我们林场到县城的这段公路,正值紧张修建关头,我不能离开岗位。营部有夏营长,我一切都放心,相信群众相信党。”
  妻子平安生下孩子,而且还是个儿子,鲁一琴心里乐滋滋的。他向龚营长笑了笑,说:“龚营长,我想为小东西取个名字。”
  龚营长笑着问:“你想取个什么名字?说给我听听。”
  鲁一琴正拿着菜铲子炒菜,他手上的菜铲子挥一下说一个字:“叫鲁——爱——路。”
  工地的宣传员们,真有一套采访本领。对于鲁一琴的爱人生了孩子,小鲁也不回家的动人事迹,他们很快就采访到了。孕妇上山打火,在山上生孩子的详细过程,也采访清楚了。看,柯家连队的宣传员辛小化,写了一篇《英雄夫妻人人敬》的快板诗,写在黑板上,震撼每个人的心灵。听,40里长的工地上,无数个高音喇叭,在朗诵辛小化写的《英雄夫妻人人敬》快板诗。
  此时,我的爱妻辛小化,在工地上,也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第三十章 柯老头之饿

  在修公路的工地上,我的爱妻辛小化,也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这话说过了头,不能说谁也不知道,起码我知道:她也是一个孕妇,屈指算来,有了三个月,这是瞒不住我的。修公路的战役胜利结束以后,她又奔赴大炼钢铁的前线,在柯家连队炼钢铁的工地上,仍然做宣传员,编写黑板报.不过,这个时候的人们,好像失去了正常的头脑,一切都是反常而行。十万大山四个营的农民,本来他们只懂种庄稼农作物的技术,根本不懂炼铁炼钢的技术,也要他们大建高炉,大炼钢铁。
  话说柯老头、猪婆婆、甜婆婆、大脚婆婆等留守后方的年老战士,集中在柯家大屋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村的劳力都去了炼钢铁的战场,留守后方的老年人和病残,怎能种得了全村的土地呢?眼睁睁的看着:应当收获的庄稼,没有劳力收获;应当播种的田地,没有劳力播种。整个中国农村的农业劳动力,脱离庄稼,去做他们所不熟悉的活儿去了;整个农村到处是林立的炼铁炉。原先林立的树木,倒也慢慢地稀少了,因为,炼铁炉的火膛,烧的煤搞不到了,而农村多的是树木森林,锯倒拿去炼钢铁了。   这天夜晚,柯老头和老伴猪婆婆,从柯家大屋场回到自己的柯家小屋场,看到房屋附近自己的一块林山上,那些锯去了树干的残留树桩桩,鼻子酸了,柯老头摸着残留的树桩桩们,哭着说:“你们本来都是做房屋的良材,如今,如今都变成了灰啊!连长一声令下,说锯就锯,好伤心啰!天天盼着你们快快长成巨材,如今,都变成了灰啊!”
  世界上只有哭爷哭娘哭儿哭女,今天,柯老头在哭树。老伴猪婆婆劝说:“不要哭树,树没有耳朵,你哭它,它是不知道的。你看,我们家几块地应该种小麦,没有种,荒了;猪栏内应该养猪,没有养猪,猪栏空着了。猪栏啊,我对不起你啊!你几十年为我养了两百多头大肥猪,如今,把你空在这里,我对不起你啊!”
  婆婆劝老头不要哭树。可是,婆婆看到空着的猪栏,禁不住泪水涟涟,她自己哭起猪栏了。
  两老伴一商议,便用几个夜晚时间,在几块荒废的地里,播种了小麦,又买了两头小猪,因此空着的猪栏内,又有了猪叫。有时候,也用自己的锅灶,做一点东西吃。一个多月后,小麦出了土,几块荒废的土地,又成了产粮食养活人的土地。
  在一个大月夜,老夫妻趁着月光,为小麦施压冬肥。没有料想到连长带着几个人,从大炼钢铁的前线,突然来到柯老头夫妇面前,把两人包围在施肥的地里。
  “不准动!”连长和带来的几个战士同声喝道。
  连长接着问:“你两人在地里做什么?”
  柯老头大胆地答道:“为小麦施压冬肥。”   “小麦是在什么时候种的?”
  猪婆婆连忙声明说:“我们白天在连里出工,是夜晚种的。没有影响公家出工。”
  连长骂说:“糊涂女老蛋,我是问你,小麦到现在种了多少时间?你们好大的胆,私自夜晚偷着种了小麦。我再问:你们为什么私自偷着种小麦?”
  柯老头说:“这几块土地荒废了。”
  连长大怒说:“这几块土地荒废了与你屁相干?把这个资本主义柯国良捆起来,拿到炼钢铁的工地上去斗。”
  在大炼钢铁的工地上,连长召集全连大炼钢铁的农民战士,斗争柯国良老头。
  “你好大的狗胆!我们在大炼钢铁的前线,怀着忠于党的红心,高举三面红旗,日夜奋战,大炼钢铁。你这个资本主义,却私自在家里种小麦,养小猪,开小灶,同三面红旗对着干。我们今天,就要割断你的资本主义尾巴。”
  “白天,我两个老年人,在柯家大屋场出工,在柯家大屋场吃。夜晚在柯家大屋场睡。只是有时候,夜晚回家,月光底下,在荒废的土地上种了小麦;在空着的猪栏里养了小猪;夜晚饿了,用自己的锅灶,做点东西吃。我没有犯法。”
  “你这个资本主义,反对三面红旗,还狡辩说没有犯法。给我打嘴巴,狠狠打。”
  “我没有反对全民大炼钢铁;我没有反对吃食堂;我没有反对搬到柯家大屋场集体住,没有反对全村住在一起;我没有反对人民公社;我没有反对共产党;我没有反对毛主席;我没有反对社会主义。一句话:我没有犯法。”
  “大家看,这个资本主义男老蛋,还能说出这一大篇话。给我吊在屋梁上,吊死了,少一个反对三面红旗的人。”
  柯老头吊得快要断气了,连长命令放下来,派人把柯老头家里的铁锅、铁火钳、铁菜铲等铁器炊具,拿来放入炼铁炉内,一来断了柯老头夫妇吃小灶的私心,二来增加钢铁的产量。又把他们夫妻养的小猪,没收了,放入公共食堂猪栏里一起养。更不准柯老头对小麦施肥、除草、防虫、防病,让小麦苗自生自灭。
  其实,在全国全民大炼钢铁年代,没收铁器炊具炼钢铁,并不是柯老头一家。在全国农村,动员农民献铁器炼钢铁,则是属于献忠心的行动。小化对此感慨不已,写了一首打油诗。当然这首打油诗,当时是不能写上黑板报的,否则,斗、吊、骂、打,即随之来临。这首打油诗题为《铁炼铁》:

铁锅铁铲铁火钳,
用铁炼铁铁炼铁。
大炼钢铁放卫星,
请问多少本来铁?

  柯家连粮食大减产,柯家大屋场的公共食堂,每餐每人只能分发一碗红薯稀饭,而且,这碗红薯稀饭也是越来越稀。柯老头一吃就消化完了,饿得暗地哭泣。老伴猪婆婆便在食堂,偷了一碗红薯稀饭,准备拿给老头子吃。不幸真不幸,被连长发现,当场捉住。连长召集全连男女老少,在公共食堂批斗猪婆婆。
  “你偷了公共食堂一碗红薯稀饭吗?”
  “我偷了。”
  “偷了做什么?”
  “肚子饿了,偷了吃。”
  “偷给哪个吃?”
  “偷给我的老头子吃。”
  “为什么偷给你的老头子吃?”
  “我的老头子饿得不能动,饿得暗地哭泣。”
  “你这个糊涂女老蛋好不懂理,你老头子饿了,难道别人就不饿吗?死不认错,一床被子不盖两样人,你也反对三面红旗,破坏公共食堂,破坏人民公社。给我打嘴巴,狠狠地打。”
  过了一段时间,柯老头终于饿死了。猪婆婆抢天呼地地大哭,要到县城去,向法院状告这位连长。这位连长蹲在猪婆婆旁边,笑着说:“你可以到法院去告我闻典礼,说你的老头子是我饿死的,叫法院判我的刑,抓我去坐牢,枪毙我。你还可以向你读大学的两个儿子写信,向你的儿子们说:‘柯家连的闻典礼连长,把你们的老爸饿死了,要告他去坐牢。’嘿嘿,告不发。大跃进,全国饿死不少人,全国到底饿死了多少人?谁也不会去统计。大跃进是从上面来的,人民公社、吃食堂、大办钢铁,都是从上面来的,能怪我们这些当大队长、连长的吗?”
  猪婆婆的哭声愈大,闻典礼的笑声也愈大。闻连长大笑着,继续讽刺猪婆婆说:“国营林场周勇姑的老爸,在他那和平乡饿死了,你听说了吧?周勇姑和鲁一琴,告了那位连长吗?没有。他们两人老老实实,把三寸小脚的妈妈,接来过晚年。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向勇姑学习。”
  猪婆婆不听闻典礼说的这一套,她真的请人给她读大学的两个儿子写信,并且等候她的两个儿子回来,看两个儿子是不是主张状告闻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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