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到山区去,造一方人工大森林
第一章     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1949年5月,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解放了武汉。国民党领导的军队,向南撤退。我这时在湖北农学院园艺系攻读园林花卉专业。第二年,进入湖北革命大学学习政治理论之后,由湖北省林业厅分配工作,于1950年12月的一天下午,带着湖北省林业厅的分配公函,挑着被褥行李和书籍箱子,来到武昌轮船码头,乘这艘去上游的客轮,到工作单位报到。

  这艘客轮行驶在滚滚的长江上,劈浪前进。我扶着船栏,望着这闻名全世界的万里长江,心中喊道:“啊,万里长江,你从古到今,看了无数英雄,看了无数风流,看了无数豪情!我曹厚树向你致敬!”

  我六岁发蒙,小学跳了几次级,四年就毕业了;中学跳了两次级,四年也毕业了。后来又在湖北农学院,专攻园林花卉专业。现又在湖北革命大学学习。过去的时光,当了十几年学生,现在快要工作了。明天,到会江口下轮船,那里属于幕阜山脉,后天就到工作单位。幕阜山脉的荒山将是我的战场。消灭荒山,绿化祖国,是我即将从事的工作。毛主席在《实践论》中说,没有吃过梨子,不知道梨子的味道。我没有工作过,工作又是什么味道呢?我这位学生出身的林业技术员,想起了湖北革命大学班主任史枝在毕业时对我的嘱咐,连忙打开书籍箱子,拿出毛主席的《实践论》,把胸靠着轮船栏杆,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看书看得废寝忘食的人,世界上确实有。看这个年轻人,看书竟忘记了吃晚饭。”

“这个年轻人,上船来,没吃东西,看书能当饭吗?”
轮船上一位工会干部,听到乘客们谈论着我,走近我的身旁,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位年轻同志,学习忘了吃饭。啊,你读的是毛主席的书!你真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好同志。走,我带你到餐厅,找张厨师要饭吃去。”

  这突然一拍,把我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天快黑了,寒空上,已经有了最早的一批星星。

这位干部,人都叫他龚工。龚工把我带到餐厅,喊着张厨师说“张叔叔,这位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好同志,认真读毛主席的书,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你辛苦一下,做两个菜,把饭热一热,给这位同志吃。多少钱,算我的。”

张厨师笑着拖长声音说:“烧一个红烧肉,再烧一个红烧鱼吧。”

龚工也笑着说“行行。我要到机舱去顶四个小时的夜班。他用了多少钱,你记下来。等下了夜班,我来结帐付钱。”

龚工说完,又拍着我的肩膀说:“同志,你贵姓?姓曹?小曹同志,我不能陪你了。等这位张厨师的饭菜弄好了,你就吃饭。”

张厨师果真弄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红烧鱼,炒了一碗饭,端来放在一张洁净的圆桌上,笑着对我说:“你这位年轻同志,真有运气,碰上了我们的龚工。你只管放开肚子吃。不要你出钱,包管龚工来结账付钱。”

我连忙说:“我自己吃饭,我自己付钱。请不要客气。”

张厨师一听,急了,对我解释说:“同志,你不知道龚工的脾气,我向你介绍介绍:他如果说请你的客,你要出钱,他就不高兴;你要是让他出钱,他就高兴极了。”

张厨师还怕我不相信他们龚工这种性格,更进一步地介绍说:“同志,我向你说,我最了解龚工,我也最喜欢他。我和我的妻子,没儿没女,他把我们两口当成他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今年20岁,我今年40岁。他常说,对革命队伍里的同志,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你不能推辞他的好意,你明白吗?”

  我感觉餐厅电灯发射出来的光,不仅仅有亮度,而且好像还有温度,暖洋洋地抚摸着我的全身,革命队伍真是温暖!可是我吃饭,不能要别人出钱。所以,我把饭一吃完,马上就拿钱出来结帐:红烧肉5000元,红烧鱼3000元,大米饭400元,一共8400元。 我非付钱不可,张厨师恼火了,他说:“要是你付了钱,龚工下班回来,是要责怪我的。”

  我无可奈何,谢了张厨师,只好收回钱。我走出餐厅,扶栏望月:江宽天阔,一轮明月,跟随着轮船和我一同前进。明月无私,我刚一踏上工作征程,就碰上龚工这样豪放的人。 龚工下了夜班,便真的去餐厅为我结了账,付了8400元。然后,又来到我的身旁说:“小曹同志,你怎么还不睡觉?我已经下夜班了。你没有买卧铺吗?走,到我的房间,同我一起睡。”

  龚工说到这里,眉毛微微一皱,好像心里想着一个问题:“这个姓曹的青年,是个什么人呢?吃饭我付钱,不打紧;带他到自己的床铺睡觉,却应该看看他的身份证明才好。”

  我当然明白龚工的顾虑,马上就把湖北省林业厅的分配公函,拿给他看。龚工看了公函,大喜说:“呀,你是到鄂南十万大山去建国营林场?鄂南十万大山是不是属于幕阜山脉?你不怕艰苦,去建设山区,你真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好同志。走,跟我一起睡。把你的行李拿到我的房间去。”

  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今晚,知识分子出身的我,与工人阶级出身的龚工,同睡一张床铺,同盖一床被子。我便向他说起了在湖北革命大学的一段学习生活。

中国共产党在刚解放的一些地方,办起了一些短期的革命大学,号召在各种院校读书的学生,参加革大,用马列主义武装头脑,然后由有关部门,派往各地从事经济建设。湖北省省长李先念,兼任湖北革命大学的校长,我当时怀着“投笔从戎”的豪情,参加了湖北革命大学。在湖北革命大学毕业离校的前三天,我到班主任史枝家里,史主任见我来了,笑着请我坐。这一天是星期日,史主任当教师的爱人庄肃也在家,她连忙沏茶,笑着请我喝茶。接着又来了几位同学,大家和我一样,都是来感谢史主任诚恳教导之情。史主任高兴地笑着请大家坐,庄肃也连忙沏茶,高兴地笑着请大家喝茶。见到这个情景,我便小声对史主任几岁的儿子国宝说:“你的爸妈对学生好亲爱!”

  小国宝张大着眼睛,极为认真地对我说:“我爸妈两个人,也好亲爱。夜晚两人睡在一个床上,有时我还看见他们两人互相抱着睡哩!”

  我连忙小声对他说:“你这个话,不要被你爸妈听见了。听见了,要打你。”

  小国宝一面玩着手上的玩具,一面毫不在乎地说:“我不怕爸妈听见了。我的爸妈教我认识了‘实事求是’四个字,也教我懂得了‘实事求是’四个字的意义。我说的是实事求是嘛,你不准我实事求是吗?”

   我笑了,说:“我准你实事求是,可是以后不能实事求是说这个话了。”

  也就是在这一天,史主任对我说:“你学的是园林花卉专业,服从当前林业建设的需要,到山区去搞林业,不争着去搞城市园林花卉,这种不怕山区艰苦、服从党和人民需要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你的林业工作,是生产工作,是一门非常大的学问。要掌握好这门大学问,一是靠书,二是靠实践。毛主席的《实践论》,你今后要常读。”

  龚工听着,才明白一个人在读他最需要的书籍时,是会废寝忘食的。他和衣靠在床铺上,眼睛渐渐地合上了,我拉了一下他说:“你脱衣服吧,不要着凉了。”

  龚工张开眼睛,突然问我:“小曹,你有对象没有?”

  “有。我在三岁时,就有了对象。”

  “哈哈,”龚工坐起来,拍手大笑,“那么,你们几时结婚?”

   “这不能完全由我,人家是22岁大姑娘了,现在新社会婚姻自由,我这个由父母包办的婚姻,不晓得人家解除不解除?”

  “小曹,我把我内心的话说给你听,你刚才说你的班主任,他们夫妻相亲相爱,我说啦,那真幸福!我是领导阶级的人,我是工人阶级的人,工农联盟,我想找一位农民的女儿做爱人。听说凡是山好水好的农村,农民的女儿长得都很漂亮。你说我这个逻辑,唯物不唯物?有没有道理?湖北省秭归县的农村,不是出了个非常美丽的王昭君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农村确实出过很多美女。像美人西施,就是农村出生的,‘朝为越溪女,暮为吴宫妃’,西施是浙江省苎萝山下一位柴夫的女儿。不过我还没有科学上的根据,不能答复你提的这个问题。你累了,我们都睡吧。”

  我乘的这艘轮船,沿途的小码头都要停靠,直到第二天上午轮船才到会江口码头。我挑起被褥行李和装书的箱子,辞别龚工和张厨师,下了轮船。龚工送我一张两代工人全家照片,以作日后留念。龚工本人是轮船工人提拔起来的工会干部;父亲是1923年参加“二七”大罢工的铁路工人;父母早已去世,哥哥接父亲的班,在郑州铁路局当工人。我结识了这位工人阶级之家出身的同志做朋友,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会江口为十万大山河与长江的汇合处,所以叫做会江口。今天,我来到了幕阜山脉地域的会江口。这里有客栈,有商铺,有饭馆。我走进饭馆,放下行李,要了一菜一汤。我边吃,边向饭馆老板问路。饭馆老板是一位50多岁的老年人,待客热情。我问:“这里到你们县城,有多少路?”

  “70里。你是第一次来吗?我跟你这位年轻同志说,会江口这条河,叫做十万大山河。由这里坐木船,从十万大山河逆水而行35里,就到了去县城的中途落脚点路中铺。一到路中铺,就进入了十万大山地区的范围。沿十万大山河,走完沿河10里路,就到了一个分路的岔路口。然后,你离开十万大山河,往左步行25里,就到了我们的县城。如果不左转,沿河直走的话,那就走到东山乡去了。对这一点,千万错不得。”

   饭馆老板指指县城的方向,又指指河边的一条木船,对我说:“那河边停靠的一条木船,就是到路中铺去的客船。”

   我吃完饭,付了饭钱,挑起行李,出了饭馆,向那条木船走去。饭馆老板向我跑来几步,招手叫我停下,以非常关心的态度对我说:“你这位年轻同志,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不要一个人走路,最好有几个人结伴而行。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啦!”

                当时使用的钱币

第二章  多么可怕呀!
 
  我体会到饭馆老板的关心是真诚的,也许前方会有意想不到的的事情等待着我。十万大山地区,解放只有一年多,人民政府正在那里大力发动群众清匪反霸。讲到清匪反霸,就要讲国共军队在淮海的大决战。这一决战结束后,国民党军队向南急退。南京、上海相继解放,武汉也解放了。共产党军队乘胜追击,国民党军队一路上丢下很多武器弹药,就形成了土匪猖獗的局面。饭馆老板嘱咐我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这句话使我时刻处于高度警惕状态。

  走到木船停靠的地方,只有木船没有船老板。河水滚滚,哪里有个人影? 在那临近入江的河口处,河岸山崖突出一块大崖石。大崖石下面,就是十万大山河的急流。四顾茫茫,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见天地悠悠!

  我大声呼喊着船老板,没想到啊,突然从河内冒出一个水淋淋的人头,向我大吼一声:“你喊么事?要乘船,上船就是了!” 那水淋淋的人头,说完这句话又不见了。我没有办法,只好上船,坐在船头上,等候船老板钻出水来。

  等了几分钟,船老板才从水里钻了出来,双手掐住一条摇头摆尾的大鱼,丢进船舱。这船老板在这寒冬天气里捉鱼,证明是个不要命的人。他纵身跳上船,用一条大布巾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上衣服。只见他一脸黑肉,两弯浓黑眉毛,眉毛下的两只大眼睛,向我横了横,便将我的行李,往后面大睡舱里一扔,问:“只是你一人到路中铺吗?”

  “是的,只我一人到路中铺。我姓曹,是省林业厅派我到你们县里,在十万大山建国营建林场,绿化荒山。”

  我如此这般地说,是想让他对我产生好感,把我当成替他们县办好事的人,不要起歹心。可是船老板把手一挥,说:“你一个人,我不开船。要等到10个人,我才开船。”

  “假设等不到十个人呢?”

  “那简单得很,你付十个人的钱。”

  我在武汉住了几年,乘公共汽车和渡江轮船,一个人只付一个人的钱。即使一个人坐一部公共汽车,坐一艘渡江轮船,也不多加一分钱。因此,我又问:“假设今天有二十个人坐你的船,你是不是少收我的钱呢?”

  “只你一个人,你要付十个人的钱。有二十个人,你本人的钱也不能少。”

  我生气地说:“你这话真没道理。国家的钱不能浪费,我就不乘你的船,沿河步行到路中铺去。”

  我见船老板神态蛮横,疑是《水浒传》上翻船底的人物,就真地进到大睡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挑起来,沿着河岸走去。

  沿着河岸有一条小路,靠山一旁,满山满谷长满一两人高的巴茅。在这长满巴茅,渺无人烟的荒野,是不是藏有老虎呢? 我此刻心里,真是想转去乘那只要我付10人钱的木船了。然而回头一瞧,那一脸黑肉,两弯浓黑眉毛的船老板,正在虎视眈眈的望着我哩!只有前进,不能后退,便忙忙向前方奔走。忽然后面传来了喊声,那一脸黑肉,两弯浓黑眉毛的船老板追赶来了。他一边追赶我,一边大声喊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心惊肉跳,加快脚步向前方奔跑着。无奈肩上压着50多斤的行李和书籍,跑是跑不嬴的。人急智生,想起了一条脱身之计:往相反的方向跑,找个地方隐藏起来,让他永远追赶不上。我瞧见巴茅里有一条宽宽的干涸的水沟,蹲下去,一动也不动。等到那个船老板追过去了,才沿着干涸的水沟,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隐藏起来。我心里想道:你船老板即使是世界跑步冠军,也是追不上我的。好险哪,假如巴茅里没有这条干涸水沟,让我往相反的方向跑,一定被他追上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么可怕呀!

                第三章        
 
  船老板追赶了一阵,没有看见了我,便懊恼地转回船上去了。我也回转头,走出巴茅,转回到沿河的路上,继续向路中铺走去。我忍耐着脚板和肩膀的疼痛,一步步的在沿河小路上走着。

  我相信只要两条腿不停地走,定能到达路中铺。可是,向西边天一看,时间不早了,已到了夕阳西下时候。此处路旁的山上,倒没有了巴茅,却是一望无际的常绿槠树林,棵棵都是两人抱不下的大槠树。枝交枝,叶交叶,不见天日,阴森森的。幸好我带有手电筒,全靠手电筒的光亮,辨识槠树林里的人行小道。真是进退两难:前进吗?不知这槠树林有多大?要走多少时间?才能走出槠树林?后退吗?退到会江口?退到武汉市?退到湖北革命大学?退到湖北农学院?悔不听会江口饭馆老板的话,没有等到几个人一起走。到如今,一个人走到了绝境!

  我走着想着,突然,背后听到有扳枪栓的声音,接下来好像是步枪的枪口,顶着我的背部,有人大喝一声:“不要动。”

  我回头一看,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能见到是一个黑糊糊的矮小身影。我到了这种时候,心里反而不害怕了。叫我不要动,我偏偏要动,我往旁边一闪,说:“我是过路的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保山部队,走路的人要交养兵费。”

  “养兵费”和“买路钱”,皆是强盗的行话,遇到土匪了。不能害怕,害怕也是无用。我胆子越来越大,面对土匪,我发怒地说: “我是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你伤了人民政府工作人员的一根毫毛,罪上加罪,你就活不长了,你们知道吗?”

  那个矮小身影退缩了,可是在我的面前,又窜出一个胖大的身影,骂那矮小身影: “胆小鬼,怕什么?花起来,取宝。”

  两个土匪用绳子把我绑在大槠树上,搜身、开箱、翻行李,把我的路费全部搜了去;把省林业厅的公函,也拿去了。矮小土匪说: “咱们脚下揩油吧?”

  “不能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灭口。”

  胖大土匪从身上拿出一把刺刀来,在他穿的鞋帮上,擦了擦。

  阴惨惨的槠树林里,我孤立无援,死定了。只见胖大土匪的刺刀尖,向我的胸口刺来,马上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有人大声喊:“刀下留人哪,刀下留人哪!”

  胖大土匪的刺刀尖停了一下,两个土匪侧耳细听。矮小土匪说:“是客船老板白四海的声音,这个人莫非是白四海的亲戚?”

  白四海气喘吁吁的跑来了。我想:这个人是谁呢? 这山区没有我的亲友,为什么他喊刀下留人呢? 我再往他的后面一看,却是下午追赶我的那个黑大汉,这使我一时迷惑莫解。胖大土匪恶狠狠地对白四海说:“你这个东西,老子们的生意不要你管。这个人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亲戚。”

  “你和他相识吗”

  “不相识。”

  当白四海和胖大土匪对话时,我见那个黑大汉,轻手轻脚转到胖大土匪的身后,突然,出其不意夺下刺刀,乘他还没反应过来,把刺刀尖直指胖大土匪的背心,喊声“进”,刺刀把胖大土匪刺了个穿心过。胖大土匪惨叫一声,登时死在地上。吓得矮小土匪转身就跑。白四海纵身一跳,一把抱住矮小土匪,那个黑大汉跑过去,又一刺刀结果了矮小土匪的性命。

  这惊心动魄的场面让我看呆了。

  白四海对下午追赶我的黑大汉说:“何天生,你赶快把曹同志的绳子割断。”

  何天生和白四海把我轻轻地放下来,我握住何天生的手,又握住白四海的手,无限感激说:“你们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迟来一步——不要一步,迟来半步,我的命就没了。谢谢!谢谢!”

  白四海向我说:“对不起!只怪我这个伙计没有留住你,使你受了这埸惊吓。我到一位朋友家去了,回到船上,何天生向我讲起你。我知道你要遇到土匪,连忙和何天生赶来救你。我的家在十万大山地区东山乡。我们十万大山地区,荒山多,树木少,几百几千年,无论哪里来的政府,只管收捐收税,不管荒山造林。解放只有一年多,人民政府就派来你这位造林技术员,来到我们十万大山建国营林埸,消灭荒山。我真是高兴。”

  何天生踢着两个土匪的尸体,质问说:“你们还打不打老子?”

  老白笑了,对我说:“我们对这两个土匪恨极了。他们隐藏在这沿河的地方,抢劫我们船上客人的钱财。所以没有客人敢乘坐我们的船,我们没钱买米,差点儿断了我们的生路。有一次,何天生向他们讲了几句理,这两个家伙竟狠打何天生。今日,何天生算是出了口气。”

  白四海向何天生笑了笑,说:“不过,你今日没有留住这位曹同志,你也有错。”

  何天生争辩说:“我见他由旱路走了,就拼命地追他。我又不是土匪,奇怪,我越是追得快,他越是跑得快,后来,我追着追着,看不见他的人了。曹同志,我喊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真话。刚才要是我们迟来半步,你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吗?”

  我们的战利品有长枪一支,短枪一支,刺刀一把,纸币一千九百五十二万两千元,金戒指十三个。我仅拿下我自己的钱,其余的钱财和枪支弹药,由白四海他们交给东山乡人民政府。

  三人上了船,河上吹着向路中铺去的顺风。白四海坐在船艄上,一手掌着方向舵,一手拉着帆绳,不费力气地向路中铺进发。何天生煮饭煎鱼,三人都饿了,饱饱地吃了一顿。

  半夜到了路中铺,在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吃罢早餐,我辞别了白四海和何天生,挑起被褥行李和书籍箱子,又继续向前赶路。这条路就是会江口饭馆老板说的那沿河10里路。我在沿河小路上走着,一侧是永不停流的十万大山河,一侧是起伏不断的十万大山。这条路有时要翻山,有时蜿蜒在河沿石崖上。凡是高壁陡崖处,下面定是绿沉沉深不可测的水潭。我低头小心翼翼地在沿河小路上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少女呼喊的声音,我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却是”救命呀!救命呀!“求救的声音,越喊越急切.

第四章 一蒙布脸

  
我把行李一放,抡起竹扁担,奔跑前去。前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见我身穿灰色干部衣服,便大声喊道: “同志,快来呀,快来救我的姐姐呀!”

  我顺着姑娘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边草地上,有一个黑布蒙脸的人,骑在一位20岁左右的姑娘身上。一个拼命扯开了裤子,一个拼命地拉住裤子不放。

  那个黑布蒙脸的流氓,一见来了人,心怯了,慌忙站起来,拿起他随身带的大闷棍,逃进山边乱树林中。我控制不住心中怒火,把竹扁担举得高高的,追进了林中。在林子里面,找来找去,找不到流氓,我只好回到路上来。

  那20岁左右的姑娘从地上起来,脸颊羞得通红,背对着我,把裤子系好,将头发顺了顺,回转身来谢我说:“你这位同志是救我的恩人,要不是你来得快,就不得了啊!同志,你贵姓?我要感谢你呀!”

  原来,这姐妹两人姓辛,姐姐叫辛化子,妹妹叫辛小化,刚才由姑妈家里回来。姑妈家在北山乡,姑父姓周。她们姐妹走到此处,遇到了黑布蒙脸的流氓。我说:“我姓曹,省林业厅派我到你们县来建国营林埸,当技术员。只怪我走慢了,如若早来一步,你们就不会受此侮辱。”

  两姐妹的家在东山乡柯家村,她们和我可以同行一段路,姐妹两人要为我挑被褥行李和书籍箱子,我婉言谢绝。三个年轻人,年龄大小差不多,一路上谈得非常热烈。三人互相介绍年龄,大辛跟我同年同月又同日,小辛比我小三岁。小辛忽然笑出了声,大辛问:“鬼东西,你笑么事?”

  小辛笑说: “姐,你将才好险呀,你说你要感谢曹同志,你的民歌唱得好,唱一支民歌给曹同志听。”

  大辛望了我一眼,说: “好,我唱一首我们十万大山的歌子,给曹同志听。如果我唱的不好,请曹同志不要见笑。”

  大辛一路行,一路唱歌:

 

            十万大山么事多?

               十万大山姑娘多。

               姑娘美貌又聪明,

               日采香菇夜抛梭,

               羡死山外那些后生哥。

 

  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只见大辛又唱一首道:

 

             十万大山么事多?

              一十万大山荒山多。

              一土肉深厚又肥沃,

              一宜栽杉松宜栽果,

              一不知何年何月栽满坡。

 

  我正在思考这些山上的土质,是不是适宜栽植杉木和松树,大辛唱的正是我心里要求解答的问题。我连忙称赞大辛说:“唱得好,唱得真是好。把第二首再唱一遍行不行?”

  接着,小辛自告奋勇地朗诵了学校课本上的两首诗词。

  不觉到了和我分手的地点。大辛说:“曹同志,我的家在东山乡柯家村,我妈的名字叫做苦妈。你以后如果到我们的东山乡,一定要到我们家里玩一玩。”

  我向她们姐妹道了一声再见,挑着担子奔赴县城的方向。一路上,我按捺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既摆不脱大辛唱歌时含而不露的深情,也摆不脱小辛朗诵诗词时的天真神态。

  两姐妹一回到家,大辛喊声妈,泪水便流了出来。苦妈见大女儿要说不说的样子,便问:“儿呀,心肝呀,姑妈待你不好吗? 快讲给我听。哪样待你不好,快详细讲给我听。”

  大辛伏在妈的身上,一味只是哭,不肯讲。小辛说:“姐不肯讲,我来讲。”

  小辛便把两姐妹在沿河路上碰到流氓,从头到尾告诉了妈妈。苦妈大惊说:“是哪儿来的坏了良心的东西?这还了得!天哪,好险哪!”

  苦妈亲着大女儿的脸,不敢想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 “多亏了人民政府这位姓曹的工作人员。这位姓曹的工作同志真是好。”

  解放前,大辛的父亲,在地主家做长工,害了一埸病,不久就死去了。大辛的妈妈,带着两个女儿,讨了几年饭,做叫化子。因此,大女儿取名为化子,小女儿叫小化。

  小辛在东山乡小学特设的初中部读书,吃完午饭就上学去了。

  过了几天,同村的女伴们来找大辛,窃窍私语。原来那沿河路上,那个布蒙脸的流氓,又在拦截过路的姑娘。拦截的地点,离柯家村不远了。姑娘们讲着这件事,又羞又怕。

  苦妈骂着说:“那个坏了良心的东西,那个千刀万剐的东西,我要到沿河路上去,问他自己有不有姐和妹?”

  苦妈说到这里,忽听见窗子外边,有人大笑着说:“你这个老蚌壳,皮老骨头硬,有什么味道?漂亮的女儿们去,人家就出来;你去,人家不出来呀!人家不出来,你在哪里去问他?”

  大家一听,不要猜,就知道是田家的大脚吗。苦妈笑说:“大脚婆,你站在窗子外边说么事?这些女儿们急得不得了,你还要说笑话。”

  大脚妈进来拉着大辛的手,放到鼻子上闻一闻,说:“好香的手啊!” 又把大辛的脸蛋儿,扳到自己的面前,左一看,右一看,说:“大辛女子,哪个叫你生得这样如花似玉?难怪那个布蒙脸,趴在你身上呀!”

  大脚妈这几句向大辛开玩笑的话,羞得大辛脸蛋儿通红,腰一扭跑到外面去了。

  苦妈拿来一把椅子,把大脚妈强行按下来坐着。说:“说是说,笑是笑。那个坏了良心的东西,一定要快快除掉。”

  大脚妈拍着胸脯说:“除掉那个坏东西,算我田家的任务。雄英,走,找你爸除流氓去。”

第五章  弹簧钢鞭
  大辛女伴中的田雄英,是大脚妈的独生女儿,力气大,胆量大。比大辛小一岁,今年19岁,读到初中毕业。她答应了妈一声,就跟着妈妈回家,找爸爸除流氓去。

  雄英的爸爸叫田艺武,是一位农民武术家。白天操劳农事,早晚练习家传武术。他的曾祖父传他的祖父,他的祖父传他的父亲。父亲传他,他又传独生女儿。他早晚带着女儿,在屋子后面的院子里,练习家传武术。这个院子里,生长着两棵古柏树,是田艺武曾祖父栽植的,算起来有一百多年的树龄。因为是清代时期栽的树,大家就称它为清柏。在两棵清柏下面,放着两副练习举重的石头杠铃。

  田艺武从地里做活回来了,雄英的妈向他说:“英儿的爸,我说,今天下午,你不到地里做活了,大家请你去把那家伙教训一下。我说这件好事,你要去做一做。”

  “我不去。”

  “为么事不去?”

  “有人民政府,有人民解放军,我们做老百姓的,不必管。”

  “你不去,我偏偏要你去。”

  “我偏偏不去。”

  雄英把妈拉到一边,说: “爸不去,我去。我今年19岁了,爸教了我很多武术;你也教了我一些。踢、打、击、拿,避实就虚,晓得一点。十八般武器,也会使几件。你把爸的弹簧钢鞭偷给我,我一鞭要把那家伙打死,打得他去见阎王。”

  大脚妈怪丈夫不做好事,心想,你田艺武不去,难道天下就没有人去了? 所以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战。当天夜晚,乘丈夫熟睡之际,打开放着弹簧钢鞭的大箱子,把弹簧钢鞭偷给了女儿。

  一天,雄英等父母吃罢早饭,到地里做活去了。便大踏步走到辛家,叫大辛带她去除掉那个坏家伙。

  大辛不肯去,她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说:“那一次,差一点儿,坏了我的名声,我再也不去了”

  小辛毅然说:“雄英姐,今天星期日,我不上学。我带你去!”

  雄英会武术,小辛有智慧,小辛献计说:“雄英姐,你拿弹簧钢鞭一路打将去,是不行的,那个家伙是不敢出来的。你要把弹簧钢鞭折叠好,藏起来。我两人还要打扮一番,打扮得漂漂亮亮,把人引出来。”

  两个姑娘真的打扮起来:大辛把自己平常舍不得穿的一套鲜艳花衣服,拿给雄英穿上。小辛也换了一套较好的花衣服。两人把脸手一洗,脸上搽些雪花膏,头发搽些发油。大辛更在她们两人身上,洒些花露水,这叫做人未到,香先到,把那个流氓从乱林里引出来。两个姑娘做个走亲戚的样子,雄英提着大红礼品篮子,里面藏着折叠好的九节弹簧钢鞭。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向沿河路上走去。

  到了布蒙脸最近出没的地点,乱林内面寂静无声。又向前大约走了半里路,猛然,乱林里呼拉一响,那个布蒙脸,拿着几寸粗的大闷棍,纵身一跳,跳在两位姑娘面前,央求说: “你两位妹妹,哪一位妹妹做好事? 我实在熬不住了。我一不打人害命,二不抢人钱财,仅仅是想妹妹们。哪一位妹妹做好事? 我下身的小衣,湿透了。如果,两位妹妹一起做这件好事,也行,我有的是精神。”

  两姑娘后退了几步。雄英叫小辛走开,到后面的石头上坐着。她忍住内心的愤怒,对布蒙脸说:“我来做好事。”

  布蒙脸大喜,觉得这位姑娘很是知趣,便说:“多情的妹妹,到那草地上吧。”

  雄英故作认真地说:“我是专门为做好事来的。可是,还要问一声我的哥哥,争取他的意见。”

  布蒙脸大惊,说:“你的哥哥在哪里?他同意我们做这种事吗?”

  雄英怒从心头起,放下大红礼品篮,从篮子内面,拿出弹簧钢鞭,扬伸出去,就是五尺多长,在空中一晃,呀,简直成了豪光闪闪的一条乌龙。这一弹簧钢鞭打在布蒙脸的头上,布蒙脸就活不成了。

  大怒之下,手不由己,雄英把弹簧钢鞭对着布蒙脸的头上打去,把个布蒙脸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哀求说:“姐姐,我的亲姐姐,你的弹簧钢鞭不能打下来呀,我家里,有一个病卧在床的六十岁老娘,要靠我养啊!”

  眼看布蒙脸活不成了,雄英的爸爸突然飞跃跑来,口中大喊:“英儿,不能打死人。”

  田艺武怎么来了? 这是因为大脚妈怕女儿打不过布蒙脸,一想,还是告知丈夫为好,要丈夫来跟女儿助战。大脚妈没有料想到,女儿一扬出弹簧钢鞭,坏人即刻瘫软跪了下去。

  雄英知道爸爸说得对:不能打死人。即使坏人应该枪毙,也要经过法院判决,由公安局执行。她便将弹簧钢鞭从下往上一扬,蒙布脸这才捡条活命。

  小辛过来,狠狠批评了蒙布脸一顿,叫他起来,说:“走走,我们一起到乡政府去!”

  蒙布脸又跪了下去,直向小辛磕头,苦苦哀求说:“我的亲姐姐,乡政府去不得,打死我,我也不去。大家认识了我,我就没有前途了。我保证从今日起,永远不做这种坏事。如果两位姐姐,再听说我在哪里做这种坏事,打死我也行,报告乡政府也行。我再、再、再不敢做这种坏事了。”

  田艺武呵叱蒙布脸说:“你这个小东西,跪在这里等候钢鞭再扬起来打死你吗?赶快走。”

  雄英又把弹簧钢鞭向着蒙布脸的头向下往上一扬,弹簧钢鞭把他的蒙脸布挑到半天空去了。大家一看,却是一个皮黄脸瘦不超过20岁的小坏蛋。他忙用双手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逃跑了。这个布蒙脸的真名叫什么? 他家里到底有不有卧病在床的60岁老娘?请看第六精选段。


第六章  治疗“自讨没趣”的有效良方
  这个小坏蛋真名叫做黄亮明,他家里并没有卧病在床的60岁老娘。其实他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因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叔叔常常教训他。叔叔根本不知道他在沿河路上,干这种坏事情。他今天差一点儿丢了性命,他怕死,果然下了狠心,后来就没有再做拦截女孩儿的坏事了。不久,他的叔父听说,县政府要找一个贫农成份的年轻通讯员,便请求乡政府,把侄儿介绍到县政府,当通讯员去了。

  黄亮明在县政府当通讯员,颇为积极。早晨起来,把各科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为各科室上开水。这时的县级人民政府,只有四个科制:建设科,司法科,文教科,民政科。建设科管理一切有关建设的事情,如农业,林业,水利,邮电等工作,当时都归建设科管辖。我是建设科管林业的林业技术员。

  1951年元元月的一天,建设科开科务会,我写出在十万大山地区,建国营林埸的书面方案。管建设科的方杰人副县长,也参加了建设科这次的科务会。今天的科务会主题,是研究创建国营林场,科长万长青叫我作记录。国营林场的场部和培育树苗的苗圃队,定在东山乡柯家村。

  方副县长对我写的创建国营林埸书面方案,完全赞同。他谈了两点:第一点,要依靠十万大山地区的基层干部和群众。没有基层干部和群众的支持,要想办好任何事业,都是不行的。第二点,方副县长说:“小曹的方案,提出了勤俭建埸的方针,很对。在此建国之初,百废待兴,要勤俭办一切事业。各区乡介绍来的工人,暂住民房。首先开垦培育树苗的土地,把采到的树木种子播下去,明后年再做房子。小曹一到职,就深入十万大山,定好了场址,找好了民房,辛苦了!”

  方副县长讲话,不快不慢,在大会上作报告也好,在小会上谈话也好,重点突出,简明扼要,不多说一句废话。晚上,万长青去找方副县长,要求县委为林埸配党的书记和埸长。方副县长说:“你在建林埸的东山乡搞土改,在林埸未配党的书记和埸长以前,你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兼管一下林埸工作。现在,我县的中心工作,是土地改革,党员们都在搞土改,人人都在为党多做工作。我们革命队伍里,有一个好传统,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有时,一个人做三个人的工作。兼职不兼薪。以我来说,县委分配我领导一个区的土改工作,但是,我另外还要管你们建设科的事哩!”

  万长青急了,自己的意见没有讲明白。于是连忙说:“县长,我讲的是:办林埸,首先要考虑林埸党的领导问题。小曹既不是共产党员,又不是共青团员,是个技术员。我看了他的档案,家庭成份不好。如果县委不能配个书记,也要配个党员埸长。”

  方副县长说:“老万,小曹不是党员,你是不是党员?你是不是党的领导干部?你在那个乡搞土改,兼管一下林埸工作。技术员小曹在你的领导之下,难道不是在党的领导之下吗?” 方副县长说的这几句话,说得万长青无言对答。自己只有哧哧地笑着说:“县长说得对,说得完全对。”

  县人民政府通知各区公所,要12名男青年农民,当国营林埸工人。另外调党员村干部吕好新,当林埸苗圃生产队队长,生产队长属于工人编制。林埸的名称定为国营十万大山林埸。

  我拿着县人民政府的介绍信,又一次深入十万大山,同各乡村划定国营林场的界限。我首先到建埸地区的区公所,作好联系。然后乡村干部们带着我,把划给国营林埸的荒山林地,   指给我看。

  古语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以后,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无边无际的荒山,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人工大森林,那么,我就在这世界上办了一件大事情。我要不计较工作时间,从早到晚地工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要不怕艰苦,跑遍十万大山地区大大小小的山头山谷,亲手勘测荒山面积,绘制造林作战图纸;我要不计较地位,不求名,不求利,日日夜夜,工作在森林里。我要求的仅仅是:让我一心一意带领林业工人们,育苗造林,从几十亩,几百亩,几千亩,几万亩,几十万亩,几百万亩……到最终造成一方人工大森林。

  一天,黄亮明站在县人民政府大门口,忽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乡下人,朝县人民政府大门走来。到了小黄身边,笑着说: “同志,我要找建设科。”

  “你找建设科有什么事?对我讲一讲。”

  “我找的是建设科。”

  黄亮明见对方是个乡下人,心里想:难道我县人民政府的通讯员,还怕个乡下人?于是就把那人一推,口里说:“我不知道建设科。不要进,走走,你给我走开。”

  那人大怒了,两手一抵,将小黄抵倒在地。小黄仰在地上,脸朝天,两手两脚向上乱划。小黄大声呼喊: “不得了,反革命分子动手打进了县人民政府!”

  各科室的干部们,听说反革命分子打进了县人民政府,都跑了出来。我出来一看,见是白四海同志,忙对万科长说: “这是白四海同志。正是我向你说过的,那位消灭了两个土匪的船工。”

  白四海从口袋里,拿出东山乡人民政府的介绍信,交给万科长。万科长见介绍信上写道:

    ……白四海同志是一位英雄,他们两位船工消灭了两个土匪。缴获的枪支弹药和钱财,全部交给了我们东山乡    一人民政府。他本人要求到国营林埸当工人……

  万科长高兴说:“小曹说过你,县武装部也说过你。你是一位人民英雄,我们欢迎你到国营林埸当工人。”

  白四海这位船工,把他的客船卖给了何天生,投身于造林事业,与我志同道合,我好高兴。

  各科室的干部批评黄亮明说:“你是人民政府的通讯员,对人民不能耍态度,更不能对人民动手。你动手推他,他用手抵了你一下,跌在地上,活该。”

  小黄自讨了一埸没趣,便到收发室,找到收发员夏青,叙述着自己自讨没趣的心情。 夏青是方副县长的爱人,笑着向黄亮明说:“小黄,你给我到菜市场去买菜,我给你买菜钱。你把菜买回了,你的心情就会好些。我教你治疗自讨没趣的药方:‘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受犬欺’。这两句是治疗‘自讨没趣’的有效良方。你在买菜去回的路上,嘴里念着这两句,那么,你的自讨没趣心情,就会完全消失了。”

  1951年2月28日一天,天气晴朗,春天开始了。一清早,建设科热闹非凡,东边的天空,冉冉升起鲜红的大太阳。苗圃队的队长吕好新,带领建林场的工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他和各区乡来的12名工人,在我的领导下,今天动身到东山乡,创建十万大山林场。吕好新是一位贫农出身的共产党员,当了一年村干部。没有文化,人诚实忠厚。每天,由我向吕好新安排工作,由吕好新带领工人们去完成。我是脱产干部的技术员,他是不脱产的党员工人队长,我作为干部,我向他安排工作,我领导他。他作为党员,党领导一切,我又是在他的领导之下。我尊重他,他尊重我。他依靠我带领这12名工人,我依靠他进行每天的工作。

  工人们在县政府食堂一吃完早餐,吕好新就忙了起来,和大家担的担锄头柴刀生产工具,挑的挑碗锅缸盘生活用具,背的背床架,抬的抬学习用的桌子。13名名工人中,除了白四海31岁,吕好新25岁,已结婚外,其他11名工人,都是18岁到20岁的未婚年轻小伙子。

  从县城到建林埸的地点——东山乡柯家村, 有40里路,大家要赶到那里吃中午饭。这时县城到东山乡,还没有行汽车的公路,全是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

  吕好新背着一付床架,边走边听鲁一琴唱歌。鲁一琴特别兴奋,挑着一担碗锅缸盘,用一种民歌小调,唱着自己随意编的歌子:

 

挑着碗锅缸呀,

到十万大山建林埸。

我的情妹妹哟,

瞧瞧我这个小情郎。

呀呀哟,

瞧瞧我这个小情郎。

挎着摘油茶的青篾篮呀,

唱着快活的歌儿上了山。

我的情哥哥哟,

瞧瞧我这个小天仙。

呀呀哟,

瞧瞧我这个小天仙。
 

  吕好新听了,忙说: “小鲁,你唱黄色歌子,不行呀!”

  小鲁立即站住,高声叫道: “我的吕队长哟,你不要乱批评。你把我唱的这首歌,拿到县文化馆去,请他们评一评,看是不是黄色歌子? 如果他们说是黄色歌子,我不姓鲁,我改姓你的吕。”

  老白笑说:“小鲁唱的歌,不能算是黄色歌子,算民歌。民歌离不开情郎情妹。我的破喉咙,来唱首民歌,给大家听一听。小曹,你是知识分子,你评一评我唱的歌子,是不是黄色歌子?”

  老白唱的歌,是不是黄色歌子?请听他唱。


第七章  歌欢采种忙
  老白扯开他那破喉咙,唱道:

 

挑水码头步步高,

情妹挑水哥心焦。

情哥愿变自来水,

流到水缸不用我妹挑。
 

   大家边走边说边笑,吕队长见陈晓志有点反常。别人都在唱唱笑笑,欢天喜地,他一个人却在嘀嘀咕咕。他嘀咕着:“还说是进国营林埸当了工人,还说是变成了工人阶级。这是么事工人? 这是么事工人阶级? 在家当农民阶级,肩膀挑,脚板走。今日当了工人阶级,还是脚板走,肩膀挑。半斤八两,仍是一样。这是么事工人?这是么事工人阶级?”

  吕队长听到小陈这些嘀嘀咕咕,心中恼火,立即吼道: “你这个人的觉悟,怎么这样低? 工人阶级是劳动人民,难道工人阶级就不用肩膀挑担子吗?工人阶级就不用脚板走路吗?”

  小陈不认错说:“啊哟,我的觉悟哪有你的高?我又不是党员,又不是队长。”

  我听了这些话,忙把他两人交锋的话题转移开,大声喊着大家说: “欢迎老白把刚才唱的一首民歌,再唱一遍好不好?”

  大家齐声应着说: “好,好。”

  小鲁左手扶着肩上的扁担,右手高举,呼喊着: “要不要?”

  “要,要。”

  下午两点多钟,到了东山乡柯家村。吕队长带着工人们,把东西搬进了柯家村的柯家小屋埸。这是柯老叟的房屋,独家独户,所以叫做柯家小屋埸。柯家村就是由柯家小屋埸、柯家大屋埸、枫树辛家、武术田家等十几个屋埸组成的。万长青科长在东山乡领导土地改革,担任东山乡土改工作队的队长,住在柯家大屋埸。

  柯老叟有一块林山和几亩田地,由于自己本人勤耕苦做,老伴又会养猪,所以在他们的一生中,做了五间正房,两间偏房。中间一间正房,做得特别大一些,叫做堂屋。堂屋两头,就是两间正房,一间偏房。整座房屋只有一个大门,大门开在堂屋的正中间。两头的偏屋,各开一个小门。房屋前面是晒农作物的埸地,叫做稻埸。房屋后面为竹园;竹园旁边有几棵香椿树、棕榈树。柯老叟的这种房屋结构,叫做“一进连七”,在我国南方的农村,到处可以见到。比之我国北方的四合院,是两种不同风格的民家建筑。

  柯老叟夫妇有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住宿读高中。大儿子读高中二年级,小儿子读高中一年级。 所以,柯老叟搬在堂屋左边“两正一偏”里住,把堂屋右边的两间正房,让给国营林埸职工做寝室;一间偏房让给国营林埸做厨房;中间的堂屋,让给国营林埸做会议室。

  把工人们的住房安顿好了后,第三天我到柯家大屋埸,向万科长汇报林埸当前的生产计划和职工的学习计划。柯家大屋埸有一百多户人家,是一个很大的自然村庄。山上是树木,山下是田地。树木种类很多,有马尾松、柏木、杉木等针叶树,还有青冈栎、榔榆、楠木等阔叶树。

  万科长同意我的计划。我并制订了一些规章制度,写成条文贴在会议室的墙壁上。这就是国营十万大山林埸经营管理的开端。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带领吕好新十三名工人,在十万大山地区,办起了后来名闻全国,并得到党中央领导同志赞扬的国营大林埸。

  当晚,我安排吕好新通知工人们开会。首先学习《实践论》,由我边念边讲。在这建埸初期,我一个人做几个人的工作:既是技术员,又是工人们识字学文化的教员;还要帮助工人队长,做工人的政治思想工作,这又是政治教导员;作为一个林埸的负责人,负责全面工作,又是有责无职的埸长;还要为工人发工资,做财务帐,又是会计员。中国共产党在五十年代,依靠一些像我这样非党的、家庭成份不好的青年知识分子,办起了一些事业,有的同志甚至办起了名载史册的大事业。

  到了十月份,培育树苗的土地,全部开垦出来了。采集树木种子的季节也到了,要上山采杉木和马尾松的种子。采够了种子,随后就要播种育苗。万丈高楼从地起,冲天巨木从苗起,营造森林,第一步是采种,第二步是播种育苗。

  炊事员是陈晓志,从事外勤劳动的工人,只有十二人。工人们采杉木种子是用采摘杉木球果的办法,每人每天采摘杉木球果四十多斤。而每百斤球果仅能晒出种子三斤,因此,每人每天的实际采种量,只有一斤多。我心想,是不是可以来个技术革新,把每人每天的采种量翻一番? 是不是可以来个技术革新,把每人每天的采种量,翻个十番呢? 我同吕队长研究着采种技术革新问题,我还请每位工人同志提建议。实践出真知,某行业的知识分子,是该行业的实践者,工人或农民也是该行业的实践者,两种人不能偏废。当前的时代,偏重体力劳动者的作用,轻视知识分子的作用。但我作为知识分子,应该重视体力劳动者的作用,不能忽视工农的实践真知。

  当然,工农同志也有弱点,在我们十几名工人中,对采种的技术革新,有的同志持不相信的态度,说: “想把采种工效提高十倍? 除非把《天仙配》里的七个仙女,都请下凡来,帮助我们采种。只有她们在一夜之间,才能织出那么多的绸缎。”

  这一天,我和工人们上山采杉木种子。森林里静悄悄 ,两只黄色条纹的松鼠,摆动扁扁的长尾巴,在结满松果的松树之上,跳跃嬉戏,互相欢追。森林里静悄悄,一只光彩夺目的金光绿雀,在一棵常绿的阔叶树上,唱着婉转动人的鸟歌。这一只美丽的金光绿雀,一定是一只雌鸟,可能在唱着招引雄鸟的恋爱歌。我猜对了,一只雄绿雀,被他的女友唱的恋爱歌,招引来了,飞到雌绿雀的身边。两位恋鸟一见面,点头欢叫,无限亲热。小鲁把耳朵向那边山上一扬,他听见那边山上,有一位姑娘唱歌的声音,歌声愈唱愈近。小鲁兴奋地说: “你们听见了没有?有一位姑娘在唱歌,唱得多好听罗!”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那位唱歌的姑娘,背部背着一筐油茶果,走拢来了,却是枫树辛家的化子姑娘。吕队长叫工人们休息一会儿,对化子说: “大辛姑娘, 你摘了一大筐油茶果,也累了,同我们在一块儿休息,行不行?刚才你的歌唱得远,现在和我们在一块儿了,请你唱首歌,给小鲁这些后生哥们听一听。”

  化子的脸蛋,平常就似桃花红润,今天爬山摘油茶,更使她满面红光。大家心里想:枫树辛家这位姑娘真是好漂亮!化子放下装满油茶的筐子,笑着说: “土地改革,我家大翻身,分了田地,又分了一块油茶山。有饭吃,又有油吃,我真是快乐,不由得要唱。好,如果你们不嫌我唱得不好,我唱。”

  化子整了整衣服,顺了顺头发,便唱了起来:

 

如今唱歌哎,

用箩装,

哎,

千箩万箩堆满仓。

别看都是口头语呀,

搬到田里变米粮呵,

别看都是口头语呀,

搬到田里变米粮哎。

种田要用好锄头,

喂,

唱歌要请好歌手,

如今歌手到处有,

唱得长江水倒流哇。
 

  大辛唱完歌,大家说说笑笑。我早就走开,蹲在一棵大杉木下面,望着大杉木结的球果,思考着杉木采种的技术革新。大辛喊我几声,我皆没有听见。吕队长走近我,在我的肩膀上猛一拍,我才惊醒了过来。听说大辛喊了我几声,我连忙向大辛道歉说: “对不起,我没有听见。”

  大辛笑着说: “你哪里没有听见? 你是新中国的、年轻的、有本领的、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林业技术员,哪里听得见我们农村女娃子的喊声?”

  大辛说一个“的”字,就用手指头算一下。她边说话、边扳指头的神情,引起大家大笑,而我呢?则受了委屈。吕队长忙向大辛解释说: “化子,你不要错怪了小曹。他在考虑采种的技术革新,要杉木采种量翻十番。”

  我懊丧地摇头说: “一番都没有翻成,还想翻十番?”

  我便将当前每人每天的杉木采种量,向辛化子说了说,并把技术革新的愿望,也向她讲了讲。我想争取这位本地姑娘的意见,帮助我实现杉木采种的技术革新。大辛听了,望着那棵大杉木的球果,想了想,忽然把手一挥说: “翻十番完全可以达到。现在,每人每天只能采杉木种子一斤多,我有一个办法,肯定能让每人每天,可以采杉木种子10斤多。”

  我高兴得摆手说: “你先别说出来,看我心里想的一个办法,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一样? 大辛同志,是不是用长竹竿敲打树上的球果,下面接种子?”

  大辛赞扬我说:“你到底是新中国的、有本领的技术员,你也想到了这个办法。”

  我如实地说出心里思考的一个问题: “我想是想到了这个快速的采种办法,可是,我不了解十万大山地区杉木球果的自然开裂期。大辛同志,你知道杉木球果自然开裂期在哪几天吗?”

  大辛说: “我从小跟我妈妈上山捡干柴,寻野菜,每天跟十万大山打交道。十万大山的岭岭谷谷,我都跑遍了。杉木球果自然开裂期,在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印像。如果问我的妈妈,那她记得更清楚。”


第八章  忙追陈晓志
  当晚,我即到枫树辛家,向大辛的妈妈请教杉木球果的自然开裂期。

  我终于解开了这个难题。在开裂期的几天内,我和全部工人,拿着长竹竿敲打树上开裂的球果,在树下铺开油布接住种子,杉木种子从天而降。两人一组,平均每天敲打杉木三十棵,每棵接住杉木种子一斤,每天采集杉木种子三十斤,那么,一组两个人,每人每天平均采种多少斤?每人每天的采种量是不是翻了十番?

  采集杉木种子搞技术革新,仅用几天时间,就完成了杉木采种任务。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半,回埸部吃午饭。大家进厨房,哪里有陈晓志的人影? 揭开锅盖一看,空锅;拿火钳在灶膛内一拔,冷灶;还没有烧火做饭啊! 小鲁的肚子,饿得嘀咕嘀咕响,骂道:“他妈的,陈晓志到哪里去了?老子快饿死了。”

  吕队长问邻居猪婆婆。猪婆婆就是柯老叟的老伴,因为会养猪,村里人喊她为猪婆婆。猪婆婆说:“今早,你们上山采种,一走,小陈嘴里就咕嘟咕嘟着,说他不当伙夫,仍然回家去当农民。中午向我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

  小鲁骂着说:“不是娘养的,把老子饿死了。造林是为子孙万代谋幸福的大事情,我们在为这件大事情而流血……”

  流血?采树木种子要流血吗?大家都笑了。小鲁望着大家说:“你们都看看自己啊! 脸上被荆棘刮出血来没有?手上有多少血痕?你们再看看曹技术员,他在山上跌了一交,头上绑了绷带,不是流了血吗? 陈晓志真不是娘养的,我们在为子孙万代而流血,他却当逃兵。来来来,我们大家一起动手做饭:洗米的洗米,烧火的烧火,炒菜的炒菜。等我吃了饭,追到他南山乡家里去,看他对得起工人阶级光荣的称号吗?”

  我和吕好新连忙扒完两碗饭,便同着小鲁,快步加速,向南山乡小陈家奔去。走了十几里,到了一片小麦地的地方。这片小麦地,一眼望不到边。嫩绿的麦苗,将经过一冬霜雪的锻炼,到明年阳春初夏,迎着明媚的阳光,就会开花结果。它结的果实就是小麦,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主要粮食之一。这生生不息,各逞英雄的自然万物,怎能不让人心生崇敬呢?

  在道路旁边,有一粪池小屋。粪屋顶上盖的是巴茅草,烂成了大洞小洞。墙壁是用熟砖砌的,中间有一隔墙,分做男女两个侧所。粪池小屋的后墙,朝着人行道路。我们三人走到这里,小鲁说:“我进去解个手,你们在路边坐一下,等我。”

  小鲁走向粪池小屋开门的那一面,见一个人往女侧所内一闪,没有看见面孔,看到了背后,小鲁认出来是陈晓志。小鲁也不声张,装做没有看见,三下两下解完手,连忙到路上,向吕好新和我说:“粪池内有一只灰色大蛤蟆,两个眼睛鼓得大大的,望着我的屁股不眨眼,真可恨! 刚才游到女侧所那边去了,我来用大土块打死它,谁叫它鼓着眼睛不眨眼,望着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有么事好望的?”

  小鲁一边说着,一边两手不断拾取大土块,从女侧所的屋顶上往下乱扔;粪池内的粪水,发出咚咚的回响声。

  再说女侧所内的陈晓志,见从屋顶上丢下无数的大土块来,两眼注视着大土块,左一闪,右一闪,用心躲避着。陈晓志想:这些大土块,如果打中脑壳,真不是好玩的。但是,防着了大土块打中脑壳,却防不了大土块溅起的又臭又脏的粪水。这又臭又脏的粪水,溅得他陈晓志满身都是。这位年轻小伙子,刚满二十岁,进入二十一岁。虽不属气宇轩昂男子,却非常喜爱干净。平常穿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不大喜欢说话,若有不如意的事情,便一个人嘀咕嘀咕。今天,又臭又脏的粪水,溅上了他干净的衣服,溅上了他的鞋袜,甚至溅上了他的头脸。他出去也不行,不出去也不行,在此紧张关头,他倒忘记了嘀咕,一心一意躲避着大土块,防着大土块打中他的脑壳。

  小陈本来早就到了这片小麦苗地,一时思想起了矛盾,觉得当国营林场的工人,也有很多好处,所以,就在这儿坐了下来。两眼望着不怕冬天霜雪的麦苗,不时回头望望劳动了十多个月的国营林场,一坐就坐了几个钟头。在这几个钟头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很多:离开国营林场不好,不离开也不好,怎么办呢? 正在进退两难,忽见技术员、队长等三人来了,因此急忙躲进男侧所。听小鲁说要进侧所解手,又慌忙躲进女侧所,被小鲁看到了背影,出去从粪池小屋顶上,向下乱扔大土块,弄成一身粪水淋淋。

  幸亏我这时要解手,叫小鲁不要再丢大土块。我低着头,心里想着采种后播种育苗的问题,错进了女侧所,看见一个粪人,仔细一认,却是我们“月下追韩信”的陈晓志。我吃惊说:“你怎么在这里?一身臭粪啊!这是鲁一琴不做好事。”

  我忘记了解手,急忙将小陈拉了出来。把个小鲁笑得按着肚子喊: “我的妈呀,真好玩!”

  吕队长赶紧将小陈拉到一口清水塘边,把自己随身带的大汗巾给他。他自己首先把脸上的、颈上的、头发上的粪迹洗了又洗。吕队长又将他背部上的粪迹擦洗干净。

  粪水洗干净了,小陈不肯回转林场去。他说: “我今年进入21岁了,还想找一个老婆。当伙夫的名声不好听,找不到一个老婆,就不得了。”

  我义不容辞,向小陈做起政治思想工作,我说: “小陈同志,你完全是旧眼光。新社会的炊事员,和旧社会的伙夫不同。新社会的炊事员,是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你在林场,我看人人都很尊敬你。我这个知识分子,还在你工人阶级领导之下罗。”

  小鲁插嘴说:“林场的人哪个不巴结他?哪一个不跟他搞好关系?他比万科长还大哩!”

  好心肠的吕好新向小陈说:“小陈同志,你炊事员也好,小曹技术员也好,我这个队长也好,都是人民的勤务员,都是为人民服务,这是革命的分工不同……”

  不等吕队长说完,小陈小声地嘀咕说:“你们不要说漂亮话。你们来当炊事员,我来当队长,我来当技术员。”

  吕队长听到小陈说这些无知的话,大为生气,说:“同志,你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你能当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技术员吗?同志,国营十万大山林埸,没有你陈晓志,也是要办的。告诉你吧,你不当炊事员,我们还是要吃饭的。你一定要离开国营十万大山林埸,就让你离开。”


第九章
  人民不会忘记你
  我和吕好新都说服不了小陈,无法要他转回林埸,我们没有萧何说服韩信的本领。还是鲁一琴有办法,他硬拉着小陈往回林埸的路上拖,边拖边笑说:“我的同志哥咧,转回林场去好不好?你不当炊事员,我当。明天,我就接手。我不相信当炊事员的人,找不到老婆。我当炊事员,还要找一个漂亮的姑娘哩!”

  小鲁说罢,连拖带拉地把小陈拉回了林埸。当晚,我又向小陈做政治思想工作。

  我不是共产党员,更不是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党书记,我仅仅是一个技术员,向工人们做政治思想工作,我这是自量,还是不自量? 我自己没有想过。我向工人们做政治思想工作,对不对?该不该?我也没有想过。我后来向小陈做过多次政治思想工作。并且经常接近他,与他谈心。我发现他对学习林业技术,表现出很大兴趣,因此,我除了以文化教员身份,教他学习文化外,我还手把手,教他育苗、造林、幼林抚育、林业病虫防治、果树嫁接等等技术。以后几十年,我与陈晓志同志,成了互相关心的好友。

  小鲁接手当炊事员,服务态度好,大家都满意。春节过后,服务态度更好。我见他的服务态度好,工作积极,在夜晚全体工人会上,我和吕好新,表扬了为大家热情服务的鲁一琴。

  万科长住在柯家大屋场,把东山乡的土地改革,领导得热火朝天。有时也抽时间到林埸来看看,听我的林埸工作汇报,向我指示林埸工作。万科长也觉得我的工作负担,确实太重了:技术工作、会计财务工作、工人文化学习工作、工人政治思想教育工作、对外关系工作,以及生产任务指标是否完成等等,全都是我的责任。吕好新农民出身,领导工人劳动是好样的,但是没有文化,说话也不行。国营林埸的工作,不依靠我,又依靠谁呢?

  这就说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事业,既要依靠工农分子,也要依靠知识分子。然而,万长青受着时代的局限,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把知识分子当做自己依靠的兄弟。他认为:国营林埸已经建立起来了,成了一个科级单位,应该为林场配一名农民出身的场长,还应配一名农民出身的党书记。而且,场长或副场长必须是共产党员,这是有关党的领导的大问题。

  我也知道党的领导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我把国营林场建立起来了,在此刻,我应有自知之明。这一天,我到柯家大屋场,找着万科长,向他说:“你在农村搞中心工作,不能住在林场里,请你向县委要求:调一名场长来。”

  万科长听完我的话,立即教育我说:“小曹呀,干革命不能图舒服。在革命队伍里,一个人常做两个人的工作,甚至常做三个人的工作。吃苦在前,享福在后。几年辛苦,万年幸福。土改一结束,多的是干部。那时,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有党的书记,有党员场长,有会计。会计专门搞会计的工作,你技术员专门搞你技术员的工作。你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这开始建场年代,又当技术员,又当会计,又帮助工人队长吕好新做工人的政治思想工作,又给没有文化的工人识字学文化,省林业厅下达的任务指标,是不是完成了,也是你的责任,这些我都知道。你还是建设科管林业的负责人,今年全县护林防火布告,仍然由你起草,请县长审阅后,用县长的名义,发往全县各区,乡、村。你做的工作很多很多很多,这些我都知道。”

  我听了万科长的教育后,工作的胆子大了,我要听党的话,默默无闻地做好党交给的各种工作。于是我对万科长说:“明天我到科里去,向科的郑会计报帐:把上个月的财务开支结算好,将工人下个月的工资,以及生产、办公等费用,都领了回来。你回科不回科?”

  万科长说:“我正要回科里去,开个科务会。”

  万科长回到建设科,将农业、林业、水利、邮电等方面的负责人,都叫回建设科开科务会。我是建设科林业方面的负责人,就随着万科长回建设科了。此时,没有农业局,没有水利局,更没有林业局。

  开了一天一夜的科务会,总结了工作中的成绩,明确了工作中的问题。第二天上午,万长青拿着笔记本,去找管建设科的方副县长,汇报请示建设科的工作。他又一次要求跟林场配党员场长,配党的书记。万长青的党性强,他觉得党的领导是一个大问题,他不能容忍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由非党的曹厚树负责领导工作。然而,方副县长说:“老万,林场建立起来了,成绩很大,你辛苦了。当然,今后,林埸的工作更多,你的工作负担更重了。但是,你将全县的党员干部看一看,人人都在忙哪! 都是一个人搞两个人、三个人的工作。现在,哪里能抽出党员来,到刚刚建成的林场去当党委书记,去当场长呢?”

  方副县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两眼望着这位雇农出身的建设科长:万长青有十几年的党龄,十几年如一日,一个人做几个人的工作。既是建设科长,又是土改工作队队长,又管十万大山林场的领导工作,万长青是一个好干部。可是,在他的思想深处,对党的领导问题,有一种简单的概念。所以,方副县长接着说: “关于知识分子小曹,我向你说过几次,不要形而上学机械地看问题。这样吧,明天我同你到林场去一趟,与全体工人谈一谈。特别要和知识分子曹厚树,肝胆相照地谈一谈。我的建设科长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明白:要想将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建设好,一定要发挥党内党外一切人员的积极性。不仅你本人要做两个人、三个人的工作,你还要发挥知识分子曹厚树的积极性,大胆地使用他,使他一个人也做两个人、三个人的工作。我的建设科长啦,我讲的这些话, 你说对不对?”

  万长青无言对答,只好说:“县长说得对,说得完全对。”

  方副县长又接着说:“关于十万大山林场党的领导问题,你这位党员科长在领导,我这位党员副县长也在领导。实际上,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是在党的领导之下嘛,技术员曹厚树也是在党的领导之下嘛。老万同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提林场党的领导问题。好吧,明天我同你到林场去一趟。就是这样决定。”

  方副县长在林场住了一天,他向我谈得特别多,最后,用两句话结束:“小曹同志,将来,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我们党是不会忘记你的。”

  方副县长讲这两句话时,吕好新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方县长讲得非常对,我们共产党对有贡献的党外知识分子,应该是这样。

第十章 小鲁爱上了大辛姑娘


  自从得到县委方副县长的亲白教导后,我没有任何顾虑了。工作上的大事情,经常找万科长请示汇报,经常与党员工人队长吕好新共同商量。一般的事情,自己就大胆处理。

  方副县长离开林场那天的夜晚,我和吕好新召开工人会,我向工人们大谈特谈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宏伟远景:到那时,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用机器育苗造林,用汽车向外运输木材。甚至从京广铁路修建一条支线到十万大山地区,用火车把木材运往全国。到那时,全国的森林包括十万大山这方人工大森林,共同改良自然界气候,让我中国大地,风调雨顺。到那时,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职工,工资高,奖金多,我在会上,要求大家把个人幸福和国家建设联系在一起,这叫工人们笑出了声。这笑声表达了大家一致的愿望:希望我描绘的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宏伟远景,能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小鲁的心情特别舒畅,看,他在厨房里干劲冲天,挑着一担水,两脚如飞;切起菜来,只听菜刀咣咣直响。小鲁今年整整20岁了,他把十万大山林场美丽的远景和自己的婚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把工作上的冲天干劲和追求女朋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下午六点半,开完了晚饭,他匆忙洗完饭钵菜盘,这时是热天,他用香皂洗了个干净澡,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上身穿一件雪自蜀布衬衫,下身穿一件北京蓝的西装裤子,脚上穿一双新买的军用解放鞋。今天是星期六,曹技术员说今晚不学习文化,他快快乐乐地向枫树辛家走去,他爱上了大辛姑娘。

  小鲁来到辛家,见苦妈正在用石灰液粉刷着墙壁,刷得房屋内外焕然一新。他笑问:“苦妈,你家有喜事吗?”

  “小鲁,我不叫苦妈了,我已经改了名。”

  “改了名?快告诉我,我好叫。”

  苦妈用手上的石灰刷子朝房屋一指说:“你看,我的房屋过去是地主的产业,这家地主兼营工商业,一家人住在城中。我虽然早就搬进来了,但没规定是我的。如今,土改证上写着是我自己的了。我要用雪白的石灰,把房屋内内外外全部刷新。过去我叫苦妈,如今土改翻了身,日子越来越甜,村里人都叫我为甜妈了。”

  甜妈说完,把刷子递给小鲁,说:“墙上面的那一截,要站在高凳子上刷,我年纪大了,要是从高凳子上跌了下来,就不得了,跌死了更不得了,我要亲自过上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我的大女儿大化子,有20岁了,我要亲眼看到我的大女婿,我要抱我大女儿的娃娃。我的二女儿小化子,如今在县城住宿读高中,将来,我也要看到我的二女婿……将来的事情不讲了。小鲁,你帮我把上面那截墙刷一刷。”

  小鲁站在高凳上,一面粉刷着那上面的一截墙,一面向大辛的睡房不断地张望。小鲁问甜妈:“甜妈,你的化子到哪里去了?在睡房里吗?”

  甜妈指着柯家大屋场的方向说:“化子到柯家大屋场演文艺节目去了。你听,那儿锣鼓喧大。天不早了,你帮我把墙粉刷完,我去弄晚饭。今晚吃面条,每人外加两个荷包鸡蛋。”

  小鲁觉得甜妈把自己看成了她的大女婿:她刷新房屋,我来了,好像是为了迎接我这位新大女婿。再看看自己穿的新衣新鞋,自己简直成了新郎。他站在高凳上,心里一高兴,口里就唱起了词曲优美的《草原情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

  跟她去牧羊,

  每天看着她粉红的笑脸,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化子刚好从柯家大屋场回来,听到这个歌,心想小鲁这个年轻人,太没志气了。人家年轻人,志在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志在建设新中国,他却志在恋人拿着皮鞭打他。化子进来向小鲁招呼说:“小鲁,你帮我妈粉刷房屋,辛苦了。”

  化子出于礼貌,向小鲁道声辛苦,随即喊声妈,就进入了自己的睡房,再也没有出来。

  在化子回家以前,小鲁不时向柯家大屋场瞭望:

  化子化子,你快回来呀,我鲁一琴唱几首爱情歌子给你听呀!好不容易盼得她回来了,却进入睡房不出来,为么事不出来呢?好吧,现在我就开始唱爱情歌子给她听:


  细雨濛濛不见天,

  大海茫茫不见船,

  隔了三天不见妹,

  难挨好似坐针毡。


  妹是天上一朵云,

  为何不替哥遮荫?

  大山脚下有凉水,

  为何不救口渴人。


  小鲁刷完了墙,甜妈的晚饭也弄好了,小鲁是一碗面条,外加两个荷包鸡蛋;化子也是一碗面条,外加两个荷包鸡蛋,化子吃完后,对小鲁说:“我没有时间陪你,今夜还要到柯家大屋场继续演文艺节目,对不起。”

  化子向小鲁一说完,扭头就走了。

  鲁一琴满怀希望,想和化子亲近亲近,想不到天鹅高飞蓝空,看得见,亲近不了,他怪责自己初出茅庐,缺少恋爱经验,伸手捉不住天鹅。找谁去学习恋爱经验呢?常常听柯家村的人讲,旧社会人人皆是包办婚姻,只有柯老叟和猪婆婆夫妇,是自由恋爱结的婚,不妨去向猪婆婆请教恋爱经验。小鲁想到这里,就辞别了甜妈。山穷水尽疑无路,路在哪里?路在过来人那里。

  化子从柯家大屋场回来后,妈妈向女儿说:“我估计,小鲁是特意来找你玩的,你也该陪陪他。”

  “你陪他,不是一样吗?”

  化子回答了妈,点燃煤油灯到自己睡房里去了。拿着煤油灯一照,相框内自己的一张染色相片不见了。忙去问妈妈:“我的一张染色相片不见了,哪个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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