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章
后十章

第十一章 一请恋爱法

 


  化子的染色相片,是哪个拿去了?是小鲁偷去了。此时,小鲁正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捧着化子的染色相片看了又看,口中说道:“化子,你艳艳的脸蛋儿,多情的眼神儿,我是多么地爱你呀,我们结婚吧!我是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工人,你也进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当工人。我们夫妻两人,以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为家,把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建设好,那是多么幸福!多么美满!化子,化子,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小鲁自从担任炊事员以来,工作一直没有懈怠过,可是今天不同了。吃完中午饭,饭钵菜盘还没有洗,就到猪婆婆家去了。见猪婆婆正在铡切猪吃的红薯叶子。猪婆婆说:“小鲁,我们两家只隔一间堂屋,你一天忙到晚,一直没时间到我这边来坐坐,今天吹的是么事风?把你吹过来了呀!”

  小鲁笑着,自己搬来一张小椅子,紧挨着猪婆婆坐在一起,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向你老人家请教的。”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你是想把林场的猪养好,来向我请教养猪的经验,是不是?你猪妈从来不保守,我将我养猪的八字经验传给你:养猪没巧,栏干食饱……”

  “你老人家这八个字的养猪经验,我早就学到了,今天是来向你老人家请教另外的一个经验。你两位老人家当年结婚,是父母包办的,还是自由恋爱的?”

  猪婆婆听小鲁问起这话,立即翘起大拇指,说:“这不是我夸口,十万大山方圆几百里,只有我两人是自由恋爱结的婚。甜婆婆、大脚婆婆都是父母包办的。我猜到了你问这个的意思,你是来向我请教恋爱的经验,是不是?”

  猪婆婆问对了,小鲁红着脸说:“是的。”

  “这个,我也有经验,我年轻的时候,他看见我漂亮,一天到晚想着我。他时常到我家里去,帮助我爷娘做事,帮助我做事,我爷娘喜欢他,我也喜欢他。过了不久,我就答应了他。这就是我们的恋爱经验。啊哟,把我的恋爱经验都传给你了,却还不知你想和哪个女娃子恋爱?”

  小鲁用手往枫树辛家一指,猪妈明白了,她向小鲁说:“你将我的经验拿去试试,你常去她家,帮甜婆婆做事,帮大化子做事,包你成功。”

  小鲁自从学了猪妈的恋爱法,凡是自己的假日,都到枫树辛家去。甜妈做饭炒菜,他就帮着烧火;化子洗衣服,他就去帮助化子晒衣服;化子在山上砍柴,他就上山帮化子把柴挑回来。甜妈确实喜欢他,化子也确实感激他。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场部,盖了三栋房屋,中间一栋为办公用的。在房屋前面,栽了30棵桂花树。桂花树的前面,是气势宏伟的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大广场。在大广场中间,砌了一座巨大的圆形花坛,花坛里栽了三棵喜马拉雅山雪松。许多机关、学校门前的大花坛里,都是栽一棵雪松,在园林学上这叫做孤植。我主张群植,所以,在大花坛里,群植三棵雪松。我可以断言,若干年以后,这三棵群植雪松的气魄,定比孤植一棵雪松的气魄要大。围绕着大花坛,我设计了12个中型花坛,栽种各样花卉,一年12个月,月月有鲜花。

  两三年来,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建了两个造林队。计划在那更远的荒山僻岭,再建两个造林队。凭着四个造林队,要在祖国这处地方,造一方人工大森林。

  两三年来,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已经由13名工人增加到52名工人,最近,还要增加60名工人。场部的苗圃队,造起了蟠桃园。雪梨园,蜜桔园,无核葡萄园,因此,苗圃队改名为苗圃果园队。早在去年,万科长已提拔白四海为苗圃果园队的副队长,管生产,让吕好新帮帮我的忙,有时帮我对外联系季节临时工。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发展速度快,一派兴旺景象。最近增加的60名工人,即将陆续到齐。在最近增加的60名工人中,有女工30名,因为苗圃果园队嫁接和修剪果树,需要心灵手巧的女工。

  这一天上午八点,场部出工的大钢钟“噹噹”响了起来,我正准备到苗圃地里去,看见枫树辛家的甜妈和她的大女儿化子向我走来,要我等一等。我将她们母女领到办公室坐下,泡两杯热茶送到她们母女的手上问:“你老人家找我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不推辞。”

  大辛把东山乡人民政府的介绍信,双手递给我。我看完介绍信,惊喜地说:“大辛调到我们林场当工人,欢迎欢迎。”

  在这50年代初期,这个县的县人民政府,办国营农业、林业或工业企业,招收工人都是由县人民政府下通知,从各区、乡调来。我对大辛说:“大辛,国营林场是在你家大门口建起来的,你人熟地熟,不必恋家,今天就把被褥和日用品拿到场里来吧!”

  甜妈笑着说:“小曹啰,你说的太简单了,化子是互助组的副组长,要办移交咧。”

  小鲁这时正在厨房里洗早餐用过的菜盘饭钵,听说化子调来林场当工人,连忙跑到办公室,举起双手高喊:“欢迎化子同志到我们林场当工人。我们全场都欢迎。”

  小鲁走近化子,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大笑不已,说道:“化子,今天你就上班。中午我给你蒸一钵子饭。”

  小鲁紧紧地握住化子的手不放,望着她的脸大笑不止,把个化子羞得两颊立即通红,赶忙挣脱小鲁的手,口中说:“你回厨房忙你的事去啰!”

  甜妈笑着对小鲁说:“小鲁,我的大化子迟早是你们林场的人,迟来几天有么事关系?”

  小鲁听了,小声对自己说:“对,迟早是我们林场的人了,不,迟早是我的人了,迟来几天,又有么事关系。”

  小鲁自语时,向她们母女望了一眼,又向我望了一眼,伸出舌头做了个怪脸,又小声对自己说:“我说的这些话。不要被他们听见了。”

 

第十二章 周勇姑出外当工人
 

 


  县人民政府调林业工人的通知,下达到各区、乡政府。第五区和平乡有位女青年,叫周勇姑,今年19岁,父母都已50多岁了,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勇姑听社员们说,和平乡只有一名男工和一名女工两个名额。勇姑听了这消息,心一动,想:我们和平乡高山深谷的,女的不能出外独自做事,只能在家守灶门,祖祖辈辈都不准女人出外做事情。我们和平乡这位女工名额,不知哪位有勇气去?难道我没有这个勇气?勇姑勇姑,你自己取名勇姑,你有这个勇气吗?好,我要有这个勇气。但我爷娘的老思想、老习惯,一定不允许我出外当工人,怎么办呢?这几天,勇姑下定了出外当工人的决心,但一想到爷娘的老思想、老习惯,心里苦恼得很。她想先试试娘,于是把娘拉到自己睡房里,对娘说:“我们农民翻了身,男的翻了身,女的也翻了身。经济上翻了身,政治上也翻了身。我想去国营林场当工人,你向我爷说一说。”
  娘大惊说:“我的儿,我的心肝肉,你莫乱说,哪有女儿家出外当工人的理呢?我是不敢说给你爷听的。他要知道你想出外当工人,又要骂我‘养女不教如养猪’,气得两脚跳。你爷的脾气,你做女儿的还不晓得?不要惹他骂你,也不要惹他骂我。”
  勇姑真是有勇气,她对娘说:“不要怕,我去向他一鼓气说出来。他行,那更好;不行,我也要出外当工人。”
  晚上,勇姑在爷娘的房里,向爷一鼓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勇姑的爷不听还罢,一听,怒气冲天。这位身体健康的老头子,气得两脚直跳,指着勇姑骂道:“你是想死了,你是不想活了。你要再讲出外当工人,我就要打你的嘴巴。”
  中国真大,在中国这处深山,还有不准女儿出外当工人的父亲。勇姑据理力争,向父亲讲着道理说:“爷,你这个老思想要改。你虽然没有到过城市,在我们这深山里,你也见过政府工作组的女同志。她们的家有的还在外省。在我们家吃过饭的工作组女同志小胡,她的父母在辽宁省,家在万里长城外,就是孟姜女哭长城的那个长城外,你不是向我讲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吗?人家父母的女儿,为么事能出外干工作呢?”
  勇姑的爷蛮横地说:“别人的女儿出外,不干我的事,我的女儿就是不准出外当工人。我不跟你讲了。是你娘‘养女不教如养猪’的过错。”
  勇姑一不灰心,二不向老思想屈服,躺在床上想办法。想,想,想,想起了一个办法,从床上一跃而起,自语着:就是这样……
  在天大亮以前,她轻移脚步,到父母的房门前,听了听动静。忙忙拿好换洗衣服、日常用品,趁爷娘熟睡之际,轻轻打开后门,好似风筝摆脱了拉绳,向乡政府的路上奔去。
  勇姑走到昨天山洪暴发的急流河边,把脚上穿的一双鞋子脱下来,齐齐整整地摆在河水急流处。赤脚走到乡政府,向乡政府的干部,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又把爷娘的老思想诉说一遍。乡政府的干部完全支持勇姑的行动,给她开了介绍信,勇姑便到国营林场当工人去了。
  早晨,勇姑的娘做了一个恶梦,在梦中,她梦见女儿犯了法,被捉进了牢房。女儿砸开了牢房大门,逃跑了,后面有几个恶兵追赶着……勇姑的娘被恶梦惊醒,急忙起床,推开女儿房门一看,女儿床上早就没有了人。
  “女儿呀,心肝肉呀,你到哪儿去了?”勇姑的娘大声喊着。
  房屋外面也找不到女儿:“女儿呀,心肝肉呀,你到哪儿去了?”勇姑的娘又大声喊着。
  前天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昨天暴发了山洪。山洪直下,到处是水。女儿凶多吉少,勇姑的娘便“女儿呀!心肝肉呀!”哭了起来。
  勇姑的爷在床上听说女儿不见了,这还了得!他是一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勤劳农民,他只求丰衣足食,一生一世吃个饱饭,找个上门女婿,女儿女婿养老送终就行了,别无他求。想不到女儿大了,爷管不住了。
  起初,他还估计女儿是到左右前后的屋场去了。但跑去一问,都没有。不过,这位农民父亲深知女儿的性格,对勇姑的娘说:“你不要哭,跟我走,女儿一定到乡政府开介绍信,当工人去了。”
  勇姑的娘把后门一闩,前门一锁,夫妻俩一前一后,向乡政府赶去。到了洪水滔滔的急流处,勇姑的娘一眼就望见女儿穿的那双鞋,整整齐齐摆在水边。她便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此刻她也不怕丈夫了,又哭女儿,又骂丈夫:“你这个不要后代的孤老,把我的女儿气得寻了短见!今天,你这个不要后代的孤老,不还我的活女儿,我就要同你拼命。”
  真也怪,勇姑的爷,这时成了打了败仗的公鸡,垂头丧气。想起养老送终的女儿,想起自己半百年纪,不禁双手轮流擦着眼泪。
  村里的人放心不下,也跟着来了几位,旁观者清,大家分析说:“勇姑是个有志气的女儿家,不会自寻短见。你两人不要哭,到乡政府一问,就知道了。”
  村里人的话提醒了两位老人,勇姑的爷不管老伴走不走得赢,两手平放,像学生跑步一样,向乡政府跑去。勇姑的娘三寸金莲,跑不赢老头,在后面大叫:“不要后代的孤老咧,等等我,等等我。”
 

第十三章 订婚诗  
  勇姑的父母跑跑走走,来到了乡政府。一位年岁较大的乡干部叫两位老人不必担心,他们的女儿已经到国营林场当工人去了。并向两位老人说:“新中国的女青年,要服从国家需要。需要她们当农民,就要坚决当农民;需要她们当工人,就要坚决当工人;或者需要她们当解放军,就要坚决当解放军。女儿不能出外当工人,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封建老思想。现在,中央人民政府的副主席宋庆龄,就是一位女同志。”
  一位年轻的乡干部,向两位老人开玩笑说:“你们两位老人家再努一把力,再生一位女儿,留在身边当农民。”
  勇姑的娘笑说:“莫乱说,我们都是50多岁的人了。”
  在笑谈中,勇姑的爷见前许村高中毕业青年许品章来找乡政府干部,也要求到国营林场当工人,觉得这真是一件奇怪事,小声问小许:“你读书多年,是一位高中毕业的本地秀才,在地方上当老师,当干部多好,怎么也要求出去当工人?”
  小许望着这位老农民说:“你老人家的眼光大旧了。再过一。些年,农业机械化了,农村电气化了,当农民也要高中毕业的学历。到21世纪,你老人家就是历史博物馆的人了。到21世纪,当工人的,也要大学毕业的学历。”
  勇姑的爷若有所思,但是,这位历史过渡时期的农民,无法知道中国农村前进的方向,他想的是一生一世能吃饱饭,饿不死就行了。对此,小许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理解农民的愿望,便不多讲了。他请乡干部写好了当国营林场工人的介绍信,答应勇姑父母后天去国营林场时,带去勇姑的蚊帐被褥。
  再讲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新招的60名工人,正在陆续报到来场。恰好此时,县委决定任命万长青为国营林场党书记兼场长,不再任县政府建设科科长。县政府人事科又调易之初任国营林场的会计。易之初原在商业部门当会计,是解放前财会专科学校毕业的知识分子。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好消息。几年来,我担任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有责无职的负责人,将国营林场建立起来了,而且有了颇大的规模。现在有了专职的党书记。场长,有了专职的财务会计,我可以专心搞技术工作了,从此之后,我就有了休息的时间。在休息的时间里,我就可以读读我爱好的历史。文学书籍。有时也想读读哲学。经济方面的书籍。或者到枫树辛家去,找爱好文学。历史的辛小化,讨论读书的心得。
  说辛小化奇,也奇;说辛小化不奇,也不奇。形象言之,在十万大山中,万绿丛中一点红而已。辛小化平凡普通得很,她刚刚在县城的高中毕业,毕业回家的当天下午,就到国营林场,把在国营林场当工人的姐姐辛化子请回家来,跟姐姐商量说:“我们姐妹两人,没有三哥四弟,爸死得早,亏妈把我们带大。带大了,又要我们读书。你读完了初中,还让我读了个高中毕业。眼看妈一年老似一年,我们无妈,无以至今日;妈无我们,无以终余年。姐,我有一个想法:我想不离开妈。”
  小化在上面一段话中,套了李密《陈情表》里的两句话,高中毕业的人,出口常常就是文章。
  大辛听了很受感动,说:“妹,你真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不过,不过,你不离开妈,恐怕做不到吧。唉!唉!”
  大辛叹了两声,停止不说了。用手捏弄着随身带的小花帕。
  小辛忙问:“姐,你唉唉什么?”
  大辛又唉唉几声,叹着气说:“只怪上天不公平,为么事我们两人都是女的?妹,你有么事法子,不离开妈?”
  小辛大笑说:“只要我想不离开妈,我就可以不离开妈……不管怎么样,我是不离开妈。”
  女大出嫁,古今皆然。小辛有什么法子不离开妈?你看她小辛做着怪脸儿,直望姐姐笑。大辛忽然懂得了妹妹的意思,于是也笑说:“你不离开妈,我也不到别人家里去。好好,我们姐妹两人,都不离开妈,都不到别人家里去,妹,我们姐妹两人,就是这样说定了。”
  小辛爱好文学,特别爱好诗。她攒钱买书,又在县文化馆办了借书证,因此,她博览群书。她偏重文科,称得上文科女秀才。这位好学女青年,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天下大事,在县城的高中读书,常到学校图书馆去看报刊,她是学校图书馆的常客。有两年春游,班主任带领全班学生,游览了湖南省的岳阳楼,以及游览了本省的黄鹤楼。李自成墓。
  在这片大地里,小辛有一位知心的男朋友,这就是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我。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离辛家不远,辛家就在国营林场附近。三曲竹林曲径,十五分钟即可走到。中午,晚上,我常到小辛家去玩。尤其国营林场有了专门的党书记,场长和财务会计之后,我找小辛玩的时间就更多了。俗话说,养猪的人到了一起,喜欢谈猪;读书的人到了一起,喜欢谈书。我们两人到了一起,便是谈我们读的书。谈书谈起兴趣来,劲头很不小,有时连饭都忘了吃。直至小辛的妈连催几回,方才作罢。像这样的情况,小辛的妈就要留我在她家吃饭。
  有一天下班后,我又来小辛家玩,最近十几天,我制作了一盆山水盆景:小小长方盆中,有山有水。山之中,松柏滴翠;水之面,鸭戏舟行。我运用“咫尺千里,小中见大”的国画手法,把美丽的山水风光,做成一盆艺术品。今天,我高高兴兴,双手捧来赠送小辛。
  这盆艺术品,我题名为《可爱的中国》,用隶书字体写在盆景的山石上。我把这盆山水盆景,题名为《可爱的中国》,是有一番想法的。我深知这位女知识青年,像我一样,有浓厚的爱国情,意料她见了这个景名,一定更加喜爱我创作的这盆艺术品。我自认为是小辛的知己哩!
  这时,小辛背靠着她家那棵巨大枫香树,津津有味地读着一个书。辛家门首左边,有一棵特别大的枫香树。树身有一张小圆桌那样粗,树冠遮盖的地方,足有半亩地。辛家这棵巨大的枫香树。从远处就可以望见,因此,土改以后,人们都叫辛家为枫树辛家。在此芭蕉争绿的夏季,这棵巨枫绿叶婆娑,生姿勃勃;一到了那金秋,这棵巨枫万叶红遍,霜叶红于二月花,为辛家增光添艳。
  小辛双手接过山水盆景,欢喜地说:“这山水盆景,有诗情,有画意。我要将它摆放在我的房间里,朝夕欣赏我们中国可爱的如画山水。不过,景名……”
  我慌忙说:“景名怎么样?景名题做《可爱的中国》,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辛说:“方志敏写了一本书,书名题为《可爱的中国》,这个可以。而你把这盆山水盆景,题做《可爱的中国》,则不可以了。最好将题名改一改,我建议改为《山水如画》。”
  我争辩说:“景名《可爱的中国》好。主题明明白白。又合你的爱国精神。”
  小辛坚持说:“《山水如画》好。”
  这样,你争你题的景名好,我争我题的景名好,两人争辩不休。最后我只好让步说:“就算你的《山水如画》好,我不争论了。你看的是本什么书?”
  我接过小辛的书一看,原来是本《西厢记》。于是话题转移,两人便谈起了《西厢记》。
  谈谈谈,我红着脸对小辛说:“记得我看《西厢记》时,真是想向‘待月西厢下’的张君瑞学习。小辛,你读了《西厢记》后,你读了那首诗……那首诗以后,是不是会产生向书中人学习的心理?我,我,我请你回答……”
  小辛听了,大笑起来,一面大笑一面说:“你真是像鲁迅说的一样:‘中国人看小说,不是用鉴赏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其中一个角色。’小曹啰,人家青年人看《红楼梦》,以宝玉自居;你看《西厢记》,却想向张生学习。你说的这话,真是笑死人,真是笑死人。”
  不过,小辛就在她自己大笑的当儿,突然想到我是红着脸说着想向张生学习那一段话的,于是,她突然之间,悟到了我这个话中之话;悟到了我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叫她小辛怎么好回答呢?
  小辛连忙止住笑,合起《西厢记》,对我说:“走,到我睡房去谈吧,我们在睡房里,谈我们读古典文学的心得。”
  我和小辛尚未动身,小辛的妈妈早就在窗子内面望见了,老人家走出大门外,幸福地笑了笑,喊道:“小化子,你请小曹到你睡房里去坐。你们谈书,你们谈书,我来杀鸡。留小曹在我家里吃饭,我做几个你们喜欢吃的菜。”
  我跟着小辛进入她的睡房,这种时刻,是我们年轻人最快活的时刻;这种时刻,也是我们年轻人的心键儿,跳得最迅速的时刻。我只觉得我的心,跳得怦怦直响,简直听到了这怦怦的响声。我心里问着自己:我会得到她怎样的回答呢?
  同时刻,小辛心里也问着自己:我将怎样回答他呢?我们的婚姻,就是这样简单吗?太简单了,太简单了。不能,不能。小辛见桌上有现成的纸笔,便拿起笔来,写了一首诗,丢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家门前美丽的巨大枫香树,笑而不语。小辛写一首诗回答我,诗道:


  张生有真情,

  莺莺有真心,

  待月西厢下,

  为固不允婚。

  今日新社会,

  相爱可相亲,

  有情既能遂,

  何必学张生。


  我走近小辛,牵着她的手,两人肩挨着肩,手牵着手,欣赏大枫香树的伟大风姿,我明白了,这是我意中人辛小化,向我写的定婚诗。小化在这首定婚诗里,向我说:“小曹小曹,我们是有理性的青年,不要做那窃玉偷香的事儿,我抛给你定情的绣球,你接住就是了。”
  我又欢喜,又羞愧:有情既能遂,何必学张生呢?就这样,我和辛小化,饱尝正当恋爱的乐趣。正当恋爱,其乐无穷!


第十四章 黄亮明和水菱花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下午三点,由县城的路上,来了一位背上背着被褥,手上提着行李包的青年,一到场部门口,就向在场部门口做事的几名工人大模大样地喊:“喂,你们的万书记在哪里?”
  在这几名工人中,有化子、勇姑和白四海副队长。化子向白四海副队长说:“你看这位同志,口气好大!是县政府来的人吧?”
  老白一看,却是那一次不准他进县政府的黄通讯员,老白暗暗地拉着化子衣角说:“他问事,不带一个请字,大家都不要理他。”
  勇姑沉不住气,大声说:“你这位同志,是问我们这些人,还是问天空?你如果是问天空,它永远不会回答你。”
  万长青书记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听到场部门口颇为生硬的问话声,从窗子向外一望,哟,那不是县政府的通讯员小黄吗?连忙出来迎接黄亮明,把他接到自己的小办公室,请坐倒茶。万书记心想:虽然他只是一个通讯员,我是科级领导干部,但这是革命的分工不同。更有极为重要的一点,小黄是贫农成分,是我的阶级兄弟,我怎么能不热情接待他呢?
  黄亮明把县政府人事科写的介绍信交给万长青,说:“万科长,我喊你喊了几年的万科长,我对你有感情。你现在当了国营林场的书记兼场长,管一百多人,我自己请求调到你这里来的。你像是我的生身父亲一样,我永远紧跟着你。”
  万书记一看介绍信,是介绍来国营林场当工人的,今后是自己的直接部下了,又听到小黄感情真挚的话语,啊,这是我的阶级兄弟表现出的阶级感情!便极为兴奋地向黄亮明说:“你刚来,休息几天。你我是阶级兄弟,我会培养你的。走,跟我到食堂去,我叫小鲁弄饭给你吃。”
  小黄在食堂吃完饭,问小鲁:“你结了婚没有?”
  “没有。”
  “刚才,我经过果园、苗圃,走到林场的大门口,看见林场有很多的美貌女孩子,你怎么不找一个?”
  “林场的美貌女子多是多,可是,个个眼界大,巴结不上啰!”
  “你不要急,我来了,不怕她们眼界大,我把我的名字黄亮明的意义,讲给你听一听:亮是诸葛亮,明是孔明,我一人兼有诸葛亮和孔明两个人的本领。有朝一日,我要这些女的、男的,都知道我黄亮明的本领。刚才,那个没有穿袜子的女孩子,嘴好厉害!”
  黄亮明把诸葛亮和孔明当做两个人,小鲁笑而不答。因小黄是初来的新同志,暂时不宜揭露他的无知。没有穿袜子的姑娘,当然只有周勇姑,只有她经常不穿袜子。黄亮明把手放在小鲁的肩上,自豪地说:“我在县政府有后台,方县长的爱人夏青,同我共事多年,对我特别好。万长青科长是我的老领导,对我也特别好。那个没有穿袜子的女孩叫什么?”
  过了几天,万书记在全林场队长级以上的干部会上宣布:调动白四海同志到松涛队,任松涛队副队长;提拔辛化子同志为苗圃果园队副队长;任命黄亮明同志为场部食堂不脱产的事务长;易之初会计不再兼任场部食堂事务长了。为了照顾白四海同志的生活起居,他的爱人和儿女也都一起搬到松涛队。
  一天下午,小黄到东山商店买味素、酱油等东西,走出场部,约莫走了几分钟,刚刚转过山嘴,迎面碰着一位身穿红红绿绿的女青年。这位女青年主动上前对小黄说:“请问同志,你是林场的人吧?听说林场调来了一位姓黄的事务长,他在场里吗?”
  小黄惊奇地说:“我就是黄事务长,你这位姑娘,怎么知道我?”
  “你就是黄事务长吗?碰得巧。你们林场有很多年轻女工人,也有很多年轻男工人。我们农村的男青年,都爱慕你们林场的林业姑娘;我们农村的女青年,也都爱慕你们林场的林业男青年。你的大名,你的年龄,你没有结婚,我们农村女青年统统都知道了。我是一位未婚的女青年,一位真正未婚的女娃子。我并不是不知羞,现在是新社会,自由恋爱,我是来和你见面的。”
  这位女青年说到这里,望着小黄笑,自我介绍说:“我叫水菱花,今年22岁。”
  小黄看这女青年,容貌清秀,身段苗条,说起话风情荡漾。他小黄的心里头,禁不住想起了那一年蒙布脸的勾当,于是拉着水菱花的手说:“走,到那路边的密林里去,在那里,我两人谈恋爱。”
  两人钻进密林,小黄把买东西的篮子一放,就将水菱花按倒在密林的空隙草地上……
  正在这个关头,小鲁喊着黄亮明的名字,从场部跑来了。
  水菱花有点心慌。小黄非常沉着地说:“不必慌,你躲在这密林里,不要动,我自有办法。他吓我吗,我还要吓他哩!”
  小黄说罢,提起买东西的篮子,直对着小鲁,突然跳到小鲁的面前,故意做一个逗态,大叫一声“呸”,把小鲁真正吓了一大跳。一看是自己正在追喊的黄亮明,便问:“你怎么从林子里钻出来?”
  “我在林子里解大手。”
  “我赶未叫你买煤油,煤油壶给你。啊啊,人有三急,我也要解大手。”
  小鲁说完,就向黄亮明解大手的密林处,一头钻进去。
  

第十五章 对山歌
  小黄急忙拉住鲁一琴,说:“林子里解不得大手。林子里挂满了乌梅藤,乌梅藤的尖刺,将我的屁股刺出了血。你快跑快跑,跑回场部的厕所,安安稳稳解大手。忍一下吧。”
  小鲁信以为真,用手按住肚子,向场部的厕所急急跑去。黄亮明重又进入密林,同水菱花将那件事儿做完。
  1956年7月上旬,万长青书记,带领着技术员和各队的正副队长,搞全场生产大检查。上午11点多钟,到了甜泉队。甜泉队的两座红砖平房相对着,中间是一个大场子,场子上有篮球架,工人们的几个孩子在玩篮球。甜泉队的赵队长对孩子们说:“三伏天,日头晒死人,打么事球?客人们来了,快来帮忙打水倒茶,当义务招待员。”
  这几个“义务招待员”收了球,笑笑蹦蹦地进屋,帮忙打水倒茶。
  苗圃果园队副队长辛化子,向赵队长笑着说:“我今天来到贵队,不要别的招待,我们到那个泉水池去,用泉水洗一洗。真是热死人呀!”
  30多岁的赵队长,笑着说:“辛队长,你来到我的贱队,我没有好东西招待你,我们一清早,在泉水池里,放了一百斤白糖,你喝下去,保证又凉又甜。”
  甜泉队的这股活泉水,是从深山古洞内流出来的。工人们在泉水的出口处,用本地特产的水晶石头,砌了一个长方形大池子。一池碧玉,活水长流。工人们还在池子周围,栽了几棵垂柳,垂柳生长快,已经是绿荫浓浓了。
  大家来到甜泉水池,在池水流下的青溪里,洗洗脸,擦擦身子,站在垂柳浓荫下,顿觉凉气袭人,身上的热汗,很快便消失无遗了。池里的泉水,又清又凉又甜,化子喝下去,颇沁肺腑,顿生如仙快感。化子红着脸,向正在她旁边喝泉水的我,小声说:“这儿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如果……如果……如果在这里做一间小房子,我愿意住在这间小房子里,你愿意吗?”
  辛化子姑娘红着脸,向我说完这几句深情浪漫、意带双关的话,没等我回答,回头朝那些队长们一望,赵队长正在向她笑哩!
  赵队长在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正副队长当中,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此时,他笑着故意大声喊化子说:“辛队长啰,你红着脸,鬼鬼祟祟跟小曹在说么事啦?能不能让我知道?我保证替你两位保密。”
  大家听了,全都望着化子笑。化子追打着赵队长,笑骂说:“你这个烂舌头的队长,不要瞎胡乱说呀,我是向小曹夸赞你们队的泉水好。你再乱说,我就要将你打得喊我为姐姐才罢休。”这位副队长姑娘,虽然追打着赵队长,但脸窝儿却羞得透红,真是“遥被人知半日羞”呀!
  经过几天时间,将全场五个队的生产状况都检查完了。在检查苗圃果园队时,大家认为苗圃果园队在学习方面抓得很紧,食堂也搞得很好,在生产方面,取得了很大成绩:松苗、杉苗的杂草扯得很及时。果园里的果树,长得枝壮叶茂。这些果树是前几年栽的,桃树再过两年,就要结桃子了。梨树再过四年,也会结梨子。
  不过,兄弟队的正副队长们,对苗圃果园队也提了一些宝贵的意见。松涛队副队长白四海说:“我在苗圃果园队当副队长时,每年杉苗、松苗扯草,不仅扯得很及时,而且连根都拔了出来,连根拔。今年扯草,哎!”
  老白说到这里,点燃纸烟,吸了几口,两眼特意望着化子副队长,接着说下去:“今年苗圃果园队的扯草质量,我逐田逐丘都过细检查了,哪里叫扯草?仅仅是扯断草的叶子,把草叶子随便揪了揪,草根没有拔出来。我的化子队长啰,你是管生产的副队长,这样的扯草质量行吗?你要知道,扯草不拔根,三天又发生。我的化子队长呀,我说的对不对?”
  老白叫着化子的职务、姓名批评,使得化子的脸颊,红一阵,白一阵,低下了头。本来,她本人扯草时,连草根都拔了出未。但作为管生产的副队长,对全队的生产质量,应该都有责任。哎,苗圃果园队换了一个年轻的副队长,生产质量就下降了,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啊,化子的心里,难受得真想躲回自己枫树辛家去,大哭一场才好。这时她暗暗捏弄着常擦泪水的小花帕。
  全场生产大检查一结束,苗圃果园队的正队长吕好新和副队长辛化子,在第二天晚上,开全队工人大会。黄亮明是不脱产的事务长,和炊事员鲁一琴,也参加了苗圃果园队的工人大会。在会上,吕好新一说完,化子就接着对大家说:“同志们,刚才吕队长将几天来的全场生产大检查情况,都讲了。兄弟队的正副队长们,对我们队的苗田扯草质量,提了很尖锐的意见。老白喊着我的职务,叫着我的姓名给我提意见,使我多么难堪呀!老白给我提意见的当儿,我的脸就像火烧一样,真是想躲到哪儿去大哭一场。这个扯草不拔根的污点,如何削得掉呢?”
  化子说着说着,泪珠儿滚出来了。她连忙拿出小花帕,擦去泪珠儿。
  炊事员小鲁把手一扬,高叫说:“辛队长哟,我劝你将脸皮放厚些,怕么事羞?哪个人没有缺点?哪个当官的做得十全十美?你管苗圃果园队全队的生产,本来就不容易,苗田一百多亩,果园几千亩,哪能做到十全十美?不过,我日也想帮助你,夜也想帮助你,想帮助你做到十全十美。对这个扯草不拔根的缺点,我提一个改正的办法:将扯草的人分为男女两个组,一个组扯一丘田。各组记好每个人扯草的苗床,扯完了就检查,看哪个组扯得快,扯得好,看哪个人的草根没有拔出来,找出扯草不拔根的人,将姓名写在批评栏上。我劝辛队长不要泄气,要鼓起勇气。明天后天轮到我鲁一琴休息,我来参加扯草。我不相信世上有拔不出来的草根。”
  大家纷纷发言,一致同意小鲁这个办法。
  第二天扯草,人人都极认真。我到男女两个组扯草的苗田,仔细检查扯草的质量。检查完毕后,我走到化子身边,高兴地告诉她说:“你们全队每个人都将草根拔出来了,拔得干干净净。说明你领导得好,祝贺你。”
  喜化子大喊:“同志们,我们扯草不拔根的污点削掉啦!我真是高兴呀!”
  化子兴奋极了,望着大家说:“我来唱个歌,大家欢迎不欢迎?欢迎,我就唱;不欢迎,我就不唱。”   
  小鲁把手向化子一扬,高叫说:“辛队长啰,你要把脸皮放厚些。我唱歌,是欢迎也唱,不欢迎也唱。”
  同时,小鲁指着自己的脸皮,望着化子笑着说:“你要向我的这个学习。我提一个建议:今天,我们男女两个组进行扯草竞赛,再来个对山歌竞赛,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
  这时候,化子第一个唱起来了,这只美丽的莺儿唱道:

     幸福山歌唱起来,

      中华山水巧安排,
  
      十万大山花绣朵,
 
      十万大山有歌才。

      做一身新衣裳呀子哟,
 
      你连我剪裁。   

  女工组唱了,该男工组对,恰巧这时,小鲁到厕所去了。男工们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唱。吕好新着急地说:“我又不会唱歌,对山歌刚开始,我们男工组就这样输了吗?”
  吕好新把男工组扫视一遍,见确实没有对歌的歌才。对歌,一要会唱歌,二要反应快速,三要有胆量。电影《刘三姐》里的刘三姐,正因为具备了这三个要素,所以,对出未的每首歌,皆是恰到好处。我们苗圃果园队扯草竞赛对歌,不能要求这么高的条件,但男工组总得有人对呀!平日见黄亮明唱得有点意思,吕队长便对小黄说:“小黄,小鲁到厕所去了,你快对一个过去,不要冷了台。不要让那些女孩子笑我们这些男子汉。”
  小黄笑着说:“是,是,遵命。”
  小黄唱道:  

     过路妹妹多又多,   

     羡得我流泪鼻涕拖,   

     三餐茶饭不想吃,   

     月高何得见嫦娥。   

     情哥爱情妹呀子哟,  

     情妹爱不爱情哥?   

  小黄唱完,小鲁解完手来了,吕队长对小鲁说:“小鲁,辛队长起头唱了一个歌,你快对一个吧。”
  小鲁忙忙答应说:“我对我对。辛队长的歌该我对,这是理所当然。但是,我的歌该辛队长对,也是理所当然。”
  歌声起,清风习习,“赤日行天午不知”,暑天忘记热。国营十万大山林场苗圃果园队的树苗田,一田又一田,一丘又一丘。抬眼望,有如一幅幅绿色的大绒毯。万里晴空,绿绒毯上绿光闪耀。
   小鲁唱:   

     要我唱来我就唱,  

     小小芝麻能做酱,   

     海水不可用斗量,  

     情人不可以貌相。  

     莫嫌我不漂亮,  

     劳动好呀子哟,  

     呀子哟,  

     身体棒。   

  小鲁唱的这首歌,本来就使人发笑,加上他又拖长声音,连来两个呀子哟,别具一格,于是乎更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小鲁唱了,下面该女工组对。有一位女工笑着说:“刚才小鲁说,他的歌该辛队长对,他说是理所当然。我觉得也是理所当然。大家说是不是理所当然?”
  大家齐声笑喊:“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请辛队长再唱一个歌,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
  化子推辞说:“我已经唱了一个,女工组我不能包台唱,我当队长的不能搞包办。”
  比化子小三岁的周勇姑,大方地说:“我来唱一个。”  
  在十万大山林场的未婚女工中,勇姑最大方,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觉察到了此时场面的微妙,便笑着向小鲁窥了一眼,唱:
 
    姐姐起歌妹接音,   

     扯草莫忘要拔根,  

     蜜蜂有意采花朵,  

     花瓣合拢不露心。  

     十万大山山歌呀子哟,

     人人都爱听。  

 小鲁见化子不肯同他对歌,心里痛苦,眼睛内似有泪水要跑出来,他忙对自己说:“鲁一琴呀鲁一琴,你是个男子汉,你是个男儿,男儿有泪不轻弹呀!”


第十六章 大辛姑娘爱上了我
  化子和勇姑,两人相好相亲,亲如同胞姊妹。化子比勇姑大三岁,自己的妹妹小化跟勇姑同年。化子总是亲切地呼勇姑为勇妹妹,而勇姑则总是亲切地喊化子为化姐姐。她们两人同住一间宿室,两人的床铺,面对面地摆放着。
  勇姑最了解化子的心事。有一次,化子红着脸,低着头,向勇姑说:“勇妹妹,真是巧,小曹年龄怎么不大不小,跟我同年同月又同日呢?”
  勇姑握着化子的手笑问:“化姐姐,你怎么在这时候,想起了这件事?你想……”
  化子的脸颊儿,羞得像红水染就,连忙解释说:“勇妹妹,你不要误会了,我没有想么事。我是想:小曹的年龄,为么事不大不小?为么事跟我同年同月又同日?我仅仅是想这件事,仅仅是想这件事,我没有想别么事。”
  化子嘴上不承认,但是,她心里一直藏着对我欲露不露的感情。五六年来,她对我的为人和工作,颇为认真地想过很多次:曹厚树是一个青年知识分子,大学生,面目清俊,有文才,又有人才。他的林业技术工作,是社会主义建设中的一门重要工作。化子想: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做一名建设者的妻子,是多么光荣!新中国的年轻林业女工,同新中国的年轻林业技术员,结为终生伴侣,又是多么美满!小曹是技术员,听说开始搞技术员工作时,工资每月就是44元5角,那时候的钱是44万5千元。后来,提升了一级,现在每月的工资为51元5角,我是林业工人,每月工资33元。8分4厘钱一斤大米,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可买大米l000斤。五百年虔诚,修得共枕眠。我跟曹厚树结婚,一生一世哪还愁没有好的穿,没有好的吃?像小曹这样的对象,到哪儿去找,到哪儿去寻?就这样,化子在终身大事的理想人选里,早就看准了我。
  化子这心事,勇姑早有察觉。不过,勇姑的脾气跟化子不一样,她是心里怎样想,嘴巴就怎样说,有勇气,有胆量。而化子呢,敢想不敢行动,把个旁观者勇姑急得不得了。勇姑明白:她他两人,都是20多岁的大青年了。
  一天午休时,化子半靠在洒有香水的床铺上,注视着她用香水养的几支蟠桃花。她的心在向这几支蟠桃花说话:蟠桃花呀,你颜色鲜艳,你香气扑鼻,你是我辛化子,我是你蟠桃花,我在想小曹,你知晓不知晓?
  勇姑见了,暗自发笑,望着日历想道:我的化姐姐,想了几年,敢想不敢行动。我要帮她大胆行动起来。
  勇姑瞅着化子那情丝万缕的神态,觉得要赶紧帮助她的化姐姐完成终身大事。于是走近化子,一面拉起化子,一面瞅着化子那神态,向化子笑着说:“化姐姐,走,我两人到蟠桃园散步去。”
  勇姑和化子,两人手牵着手,在蟠桃园里散步。蟠桃树一棵又一棵,蟠桃树一片连一片,两人漫步到了一片幼桃林处,这片幼桃林,只栽了四年,开了两年花,还没有结果。她两人走到几棵长得特别好的幼桃树旁,勇姑指着这几棵幼桃树说:“化姐姐,你看这几棵幼桃树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旺,我说今年要结桃子。化姐姐,你说一说,今年是不是要结桃子?”
  化子无限感慨地说:“勇妹妹,我跟你讲:这几棵长得特别好的幼蟠桃树,是我跟小曹两人亲手栽的。每年桃园施肥时,对这几棵幼蟠桃树,我暗地把肥料多施了一点。桃红又是一年春,唉,眼看它开花,眼看它花开的旺,眼看它快要结桃子,可是,我……”
  化子说到“可是,我”时,脸红了,不说了。
  勇姑大笑说:“化姐姐,你怎么不说了?接下去说完嘛。好吧,你不说,我替你说出来,你看中了小曹,是不是?你看准了小曹,是不是?是不是?嘿嘿,嘿嘿。化姐姐,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去找小曹,我给你两人做介绍。”
  化子双手抱住勇姑的颈项,在此蟠桃花的红天地里,把红晕晕的脸颊,紧紧地偎倚在勇姑的颈项里,说:“勇妹妹,你真是我的知心妹妹,你比我的亲妹妹小化,更了解我的心,但是,勇妹妹,你是青头女子,你当着小曹的面,当着男人的面,能好意思说出口吗?我想……你最好请白队长回场部,你同他一起去。”
  松涛队的白四海副队长,中年以上的人了。他常给年轻人帮忙,因此,全场的年轻人,都很感激他。今天在蟠桃园里,化子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向勇姑提出老白这位介绍人。
  但是,勇姑想起了一件事,提醒化子说:“小曹家里的成分,听说不大好。对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化子抬头望着勇姑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结婚后,我不到他家里去,要他到我家里来。我妈没有儿子,你知道。”
  第五天下午,老白从松涛队回到了场部。晚上,吕好新先在我的宿室里坐着,喝着我敬的茶,望着茶几上我养的一盆万岁兰,听我讲地下害虫金龟于的生活习性,讲松苗萎倒病的病理。金龟子幼虫又名蛴螬,是地下害虫,躲在地下吃杉树苗子的嫩根。松苗萎倒病的病菌,如果侵害了松苗的嫩茎,松苗就会萎倒死亡。
  老白和勇姑一跨进我的房门,我连忙起身一一敬茶。恭至茶至,有茶有恭。我烙守温良恭俭让,有人说这是我的一个优点,认为我是一个好青年;也有人说这是我的一个缺点,认为我是一个没有阶级斗争觉悟的青年。说是优点也好,说是缺点也好,这是我的性情,改也改不了。我不吸烟,没有烟敬老白,幸亏老白爱喝茶,我敬了一杯又一杯,老白喝了一杯又一杯。
  老白吸着自己的烟,喝着我敬的茶,对我和吕好新研究杉苗、松苗病虫害的问题,一个劲儿发表自己的意见。讲起蛴螬地下害虫,老白滔滔不绝。讨论松苗萎倒病,老白发表意见,也是滔滔不绝。勇姑忍不住,打断老白的话,向老白说:“自队长啊,你来的任务是么事?请你不要忘记了。”
  我虚心听取老白对防治杉苗、松苗病虫害的意见,让他言无不尽,他极为高兴。他在高兴中回答勇姑说:“我的勇同志,我哪里忘记了呢?你等一等,等我先为国家建设上的事情献计,再为你化姐姐私人的事情出力。我的勇同志,你说行不行?先公后私,我看行嘛。哈哈。”
  茶几上的一盆万岁兰散发出的清香,对人的健康有利,能增强人的防癌能力。就在这“花增香,人增寿”的万岁兰面前,老白和勇姑向我讲着:国营十万大山林场苗圃果园队的多情姑娘、副队长辛化子,爱上了我,今晚,老白他们两人,来为我做介绍人。
  吕好新连忙说:“这好极了,这好极了。可是可是,小鲁他爱上了化子。”
  我慌忙说:“我是有未婚妻的人,明年就要向万书记请假,回家去结婚。请勇姑你们两位转告化子,谢谢她对我的情意。只可惜,我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了,真是对不起。我国的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我一个人不能娶两个妻子,真是对不起。”
  老白听完我的话,站起来,望着勇姑说:“我的勇同志,我们多谢小曹的茶,走走。化子这个忙,我帮不了。我们去叫化子不要单相思。”
  老白点燃烟,使劲吸了几口,便同勇姑跨出了我的宿室门。吕好新一把拉住老白,刚要讲出我老家的未婚妻早已解除了婚约时,我在他的背后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根,又把他拉老白的手扯开,说:“老吕,不要留老白他们两人了。今夜,大家坐得很久了。”
  吕好新这位党员队长,说话口快,是一位心好性直的工人。他见我辞却了这样好的婚姻,认为是自己说了“小鲁他爱上了化子”一句话,使我不愿破坏别人的婚姻,才推脱说自己有未婚妻。他等老白、勇姑走了,就冲着我问:“你老家的未婚妻已经向你写来解除婚约的信,你不是给我看过吗?你不是向那位姑娘回了信,同意解除了婚约吗?小曹呀,我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没有说完。鲁一琴爱上化子,这是事实。可是化子一直不同意,这也是事实,这个千百年难逢的美事,你不要错过了。刚才,我的一句话说快了,我马上就去向老白他们说明,叫他们给你做介绍。”
  我向吕好新摆摆手,把他拉在那盆万岁兰旁边坐下,我说:“坐下坐下,不要向老白他们说明。我来跟你换一杯热茶,要你多坐一下,我还要同你研究今年春季造林大会战的问题。”
  我从1950年12月的一天,踏进幕阜山脉的地域,到如今的1957年春天,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始终坚持向我既定的目标前进:在这处荒山地区,造一方人工大森林。这就是我前进的目标,也是我的一个梦。但是,我这个人是非常矛盾的,一面在笔记本上写着座右铭式的誓言:“不求名,不求利,不要儿女不要妻,日日夜夜森林里。”而另一方面,却又深深地陷入了情场里。这说明我的言行不一致,非常地不一致。我的这颗心,受着言行不一致的煎熬:熊掌我所欲也,鱼亦我所欲也,两者能得兼吗?
  记得罗素的《我为什么生活》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追求爱情,首先因为它叫我消魂,爱情令人消魂
  的魅力,使我常常乐意为了几小时这样的快乐,而牺牲
  生活中的其他一切。我追求爱情,又因为它减轻孤独感
  ——那种一个颤抖的灵魂望着世界边缘之外冰冷而无生
  命的无底深渊时,所感到的可怕的孤独。我追求爱情,
  还因为爱的结合,使我在一种神秘的缩影中,提前看到
  了圣者和诗人曾经想像过的天堂,这就是我所追求的,
  尽管人的生活似乎还不配享有它,但它毕竟是我终于找
  到的东西。

  支配罗素的一生,有三种激情:一是对于爱情的渴望;二是对于知识的追求;三是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请问罗素老先生,您能理解我的心理矛盾吗?

第十七章 巨大的一座坟
  过了几天,我将写好的1957年春季造林计划,呈给万书记审批后,按照万书记批准的这个造林计划,同全场五个队的正副队长,开展了一场造林大会战:在清明节之前,集中五个队的正式工人,带领3857名季节临时工,按时间、按数量、按质量地完成了造林计划。这些季节临时工,主要来自湖南、江西两省,他们是十万大山林场造林,造果园的突击军!我始终不能忘记他们对实现我第一个好梦的贡献。
  在这次造林大会战中,像每年一样,每天我都到造林工地。因而完全不知道,易之初会计为了我,向万书记写了一篇书面建议,他建议万书记向上级提名我为副场长。
  易会计50多岁,河北省人。是解放前会计专科学校毕业的老知识分子。易会计在写这篇建议以前,常在工人中讲:他易之初能举出10个理由,请万书记向上提名技术员曹厚树为副场长;他易之初能举出20个理由,证明提拔技术员曹厚树为副场长,有百利而无一害。
  春季造林大会战结束以后,易会计见万书记并不重视他的建议,慨叹不已。他有两女一子。他的大姑娘在师范学校毕业后,在乡办的小学当教师;小姑娘也考上了师范学校。他在40多岁时生的一个儿子,名叫东风,在读小学三年级。易会计对小幺儿子有一个设想:他要把小幺儿子培养为一名大学生。将来大学毕业后,到国外去留学,学成回国,就是大知识分子了。不过,他易之初也想到了:等到儿子留学回国成了大知识分子,那时候国家能重用大知识分子吗?因此,他要从现在起,向各级领导人呼吁,向各级党委组织部门呼吁,呼吁重用知识分子,信任知识分子,把知识分子当成工人阶级自己的人。而且,他认为:如若不重用知识分子,不重用人才,那么,把中国建设为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不就成了纸上谈兵,一纸空文了吗?因此,他最近又向县委组织部部长,写了一篇书面建议,建议提拔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技术员曹厚树,担任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副场长。
  过了一段时间,万书记找着他谈话,万书记说:“老易,你向俺写的一篇建议信,俺把你当成不懂党的政策的糊涂人,原谅了你。想不到你还向县委组织部部长写信告俺。跟你讲,你即使向省委组织部部长写信告俺,也是没有用的。”
  万书记平常说话,极为注意不带老家农村的方言,今天,气极恼火,向会计易之初谈话,带上了“俺”字。易之初辩解说:“万书记,请你理解我。我向县委组织部部长写信,是提建议,我没有告你。”
  万书记发怒说:“没有告俺?俺没有向县委组织部提名曹厚树为副场长,而你却向县委组织部部长写信谈这件事情,你这不是告俺,是啥?”
  万书记从座位上站起来,继续说:“你看看全县大小单位,担任领导职务的同志,有几名是知识分子?当县长的,当区长的,当部长的,当科长的,当工厂厂长的,当农场场长的,都是农民大老粗,都是贫雇农出身的阶级兄弟。”
  易之初理直气壮,毫不示弱,马上说:“中央领导同志都是知识分子,而且,还担任国家最高领导职务。”
  万长青无言对答,只好说:“好好,算了,俺不说了。”
  易会计回到家,闷闷地坐着,如呆鸡一般,一动也不动。他的老伴问:“东风的爹,你今天犯了啥?哪儿不舒服?”
  易会计便将详细过程说给老伴听了,东风的妈大惊说:“你为啥这样糊涂?得罪万书记,不得了,不得了啊!”
  星期六下午,易会计的大姑娘从学校回家,得知父亲向上级写信提建议,含着眼泪批评父亲说:“我们做知识分子的,只管搞好自己的业务。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在学校里,小心翼翼教我的书。我看你们林场的曹技术员,他任劳任怨,不争名,不争利,也是只管搞好自己的业务。因此,他换到的是安安全全,前一个时期,报纸上号召知识分子帮助党整风,有很多知识分子,满腔热情,对党提了很多意见和建议。现在,报纸上不是在号召反击右派的进攻吗?爹,你成了没有政治嗅觉的人啊!”
  易会计觉得大姑娘说得有道理。中国历代的知识分子,有幸运的时代,也有不幸运的时代。在那幸运的时代,领导者鼓励知识分子提意见,提建议;在那幸运的时代,是言无不尽,言者无罪;在那幸运的时代,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在那幸运的时代,是人才济济,国家强盛,社会安宁。易之初想:我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时代呢?将来,东风小幺儿子成为大知识分子,他那时又是什么时代呢?易之初在为自己担心,也在为小幺儿子担心。
  不久,国营十万大山林场开展反右运动,在斗争会上,将易会计打得瘫倒在地,站立不起来。他坐在地上,仍然申辩说:“我写两封信,只是向党提建议。不是反对共产党,不是反对社会主义,不是反对毛主席。”
  万书记见易会计不能再挨打了,便安排反右运动积极分子黄亮明等人,把他抬回家去。
  东风的妈大声哭着,小东风也随着妈妈一起大哭。两个姑娘是在学校里住宿,都没有回来,怎么办呢?此时亲友不相往来。只有食堂的鲁一琴急忙跑到田家,请来会治跌打损伤的田艺武给易会计接好骨折,系好夹板,才使易会计没有成为残废,鲁一琴更是好人做到底,暗自向吕队长请个假,特意到易会计两个姑娘的学校,告知她们要赶快回家。小姑娘是哭着回来的。而大姑娘却不肯回来,她向学校的党支部书记表白说:“右派分子是我们无产阶级敌人,我要站稳阶级立场,分清敌我界限,我不回家。”
  学校的党支部书记表扬了她。东风的妈,见大女儿没有回来,骂着说:“没有良心的东西,爹被打成这个样子,也不回来看看,作为女儿看看爹的伤,就犯了国法吗?犯的啥国法?”
  易会计忍着疼痛,劝老伴说:“东风的妈,你不要责怪大妞儿,现在是阶级斗争。现在,我是阶级敌人了,作为人民教师的大妞儿,她怎么敢接近阶级敌人呢?土地改革时期,听说有一个参加共产党的儿子,在革命激情之下,亲自拿枪打死了他的地主父亲哩!不过……”易会计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不过,我是国营林场的财务会计,到底不是地主,是为人民服务的知识分子,比之地主总有点不同吧?总不会把打成右派分子的人,当地主一样看待吧?”
  半夜了,易会计听到了敲门声,推着身边睡觉的老伴说:“听,有人敲门。你快起来,看是谁来了。”
  东风的妈妈连忙披衣起床,轻移脚步,走近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好像听见是喊妈妈的声音。是大妞的声音,是大妞回来看爹了,连忙开门。大妞一进来就问:“俺爹的伤怎么样?”
  大女儿跑到父亲的床前,抚摸着父亲的伤处,小声抽泣。东风的妈妈正要关上房门,忽从外面进来一位男青年,进来就向她喊一声妈,随即跑到易会计的床前喊一声爸。
  东风的妈和易会计,一时不知是哪样一回事,只见大女儿说:“他要同我一起来看爹。”
  啊,女儿的父母明白了,这是未来的大女婿!易会计的大姑娘和她的男朋友,将买来的罐头等营养品,交给爹妈后,坐了一会儿,辞别了爹妈,要在天亮以前赶回学校。大女儿的男朋友,也是这个学校的教师,两人回到学校,轻手轻脚打开门,各自进了寝室。
  易会计戴上右派帽子后,成了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了,易会计绝望了,在一天的傍晚,他独自进人树林,自缢身亡。人们寻到时,已死了两天。人们把他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随随便便埋在了这片树林里。接着万书记派人,把易会计的老伴和小东风,遣送回河北省的老家。
  易会计是为我而死的呀,我要去看看他的坟。一天下午,我拿着铁锹,锄头,装做检查树林的地下害虫,进入那片树林里,到处寻找掩埋易会计的地点。那片树林,有几千亩之广,到哪儿去找掩埋易会计的地点?天地啊,请引我找到易会计的安身之处吧!
  天地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掩埋易会计的一撮土,我用铁锹,锄头,在掩埋易会计的地点,堆起一座巨大的坟。然后,在易会计的坟旁边,相对无言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晚霞满天,我才回到宿室。

第十八章 我帮你的忙
  我回宿室这条路,经过一片苗圃。我见化子一人在苗圃的步道上,来回地走着。我有悲戚易会计之死的痛苦,她有单相思的痛苦,我喊着她说:“大辛,这样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苗圃里?走,回去。”
  我和化子两人,故意闲谈着别人的事情,一路上谈谈笑笑。其实,她化子的心里,那十万大山河的河水,一个劲儿向长江流走,向东海流走,也流不尽她的万般痛苦呀,她只有向天发问了。化子回到宿室里,望着宿室窗外的天空问:从古到今,有多少事儿不由人的心愿?啊,不由人的心愿?化子望着宿室窗外的天空问:世界上的男男女女,又有多少的单相思不能实现?啊,不能实现?
  化子正在万分痛苦之际,小化从家里来了。辛家两姐妹,长得都不错,皆算得上美丽的人物。但两姐妹的美丽,却各有各的特点。在我的心中,曾经对她两姐妹的美丽,做过形象的描绘:姐姐像杭州的西湖,一派浓彩艳丽;妹妹像武汉的东湖,一片湖光山色。大辛美的特点,可以归纳为一个字——艳;小辛美的特点,也可以归纳为一个字——真。艳也是美,真也是美。
  两姐妹的性格风度,也各有各的特点:大辛有时眉儿紧锁,好像心事万万千千;小辛不同,她那又白又嫩的脸上,常带笑容,好像心里高兴得很。此时,小辛人还未走进姐姐的宿室,在房门外就笑出了声,似有什么大欢喜的事情,笑着大声喊道:“姐,今夜回家去,家里有喜事,喜事临门。”
  化子忙问:“有么喜事?”
  小辛笑吟吟,将嘴唇儿凑近大辛耳边说:“小曹给你写了一封信,信是他刚刚送到我家来的。你回家去看信吧。我要喊小曹为姐夫哥了。”
  大辛立刻眉儿开,脸儿笑,忙忙同着小辛,穿竹林,踏青径,往家里走,一进家里大门,就问信在哪里?叫赶快拿给她看。小辛从自己的睡房里,拿出一张写了字的信纸,笑着说:“这不是曹姐夫哥写给你的信吗?你看。”
  大辛见信纸上面写着:

           化:
                你对我的爱情,我知道了。请你找一位介绍人。

                                 曹  即日


  大辛双手捧着信看,确实是欢喜万分,心情很是振奋激动,她的眼睛被热泪模糊了,激动得热泪盈眶。手上捧着的信纸,顿时变成了我的脸庞,她看着我的脸庞说:“小曹呀,你是我的人了。”
  她用自己红艳艳的脸颊,亲着我那清俊的脸庞,亲着,亲着……,忽然听到了妹妹的笑声,这笑声惊醒了她,却见妹妹做着怪脸儿,望着她笑哩!因此,便起了疑心,又过细地想了想:小曹不是对老白、勇姑说了,他家里有未婚妻,明年就要请假回家去结婚吗?再者,要找介绍人,小曹自己可以找,为么事专门写信给我,要我找呢?更使人不解的还有一点:老白和勇姑是现成的介绍人,为么事另外又要找介绍人呢?想到这些,再把信上的字迹仔细一认,便认出了这些字迹,不是曹厚树写的。小曹上技术课,在黑板上写的字,完全不是这样。要问这22个字,像哪个人写的?倒像是小化写的。小化的字,随便她怎样七十二变,也辨认得出来。大辛想到这里,明白了。她笑骂妹妹说:“鬼东西,你搞么事鬼?我要打死你。”
  只见小辛笑弯了腰,嘴里连连说:“真是乐死人!真是乐死人!”
  甜妈从灶房里走出来,对小女儿说:“你这个做妹的,不要哄姐。今天一天,小曹没有到家里来。在中午,只是勇姑来坐过一会儿。这几天,你姐的心难过呀!”
  原来,中午时分,勇姑特别来找了甜妈和小辛,叫家里的亲人,都要关心大辛因拒婚形成的心灵创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化子知心朋友勇姑细心之处。
  被妹妹写假信逗戏了一下,大辛也笑了起来,果然如小辛所料,这么一笑,反而使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好几分。大辛走进妹妹的睡房,见妹妹的桌子上有很多诗词书。她对小辛说:“妹,今后别么事我都不想了,每月假日的夜晚,我回家来同你一起睡,专门向你学习诗词。今夜,你就教我学习诗词吧,我常想,你聪明,你有诗才,你一定能成为诗人。我呢,读初中时,虽然李白、苏轼的诗词,也读过儿首;屈原的楚辞,你也给我讲过几篇,但《离骚》有的句子,我不大懂;《湘君》那一篇,你讲得好,我记在心内了。但是,对做诗词,我没有这个才能。我会唱歌,倘若又会做诗词,那才真是好哩。妹,你今晚教我学习做诗词吧。”
  小辛高兴地说:“好好,我教你。首先,我把我做的一首诗,朗诵给你听一听:

        多么蓝的天,
        多么绿的山,
        我的诗兴涌翻翻。
        朋友呀,
        我爱蓝的高空,
        我爱绿的大山。

        他举钢锄头,
        我栽林苗儿,
        一棵棵栽下土。
        朋友呀,
        林苗儿成了林,
        闲来林中手携手。”

  大辛听完小辛做的这首诗,笑着用手划着小辛的脸说:“你的朋友是谁?你和谁手携手?他是谁?你是个未婚的女娃子,不知爱人在谁家?在诗里写着‘他,我,朋友呀,手携手’这样的句子,羞哟!羞哟!他是谁?他是谁?”
  小辛人不羞,脸不红,用极为严肃的口气说:“你说要向我学习做诗词,那你就从我做的这首诗里,学习一下做诗的情感、灵性和艺术手法。你不要用手指头羞我,好不好?你果真要向我学习做诗词,你得把我做的这首诗,拿去背三百遍。熟读我诗三百遍,不会吟诗也会吟。”
  大辛惊奇地问:“哦,我把你做的这首诗,熟背三百遍,我就会做诗了?”
  小辛笑说:“我再来把《湘君》翻译成现代诗,朗诵给你听。不过,我不把我意译的《湘君》全篇都朗诵给你听,我只朗诵开头八句的意译,

      你犹豫不行——
      为着谁停留在洲中央?
      我乘船儿去接你,
      特意将自己打扮得更漂亮。
      那一天,不准沅水湘江起大风,
      不准沅江湘水兴巨浪,
      为要安全行航。
      现在,我吹着想念的萧声——
      你知道吗,我是在把谁想望?”


  大辛对做诗词,好像有所领悟,沉默不语。
  小辛又说:“最后,我把毛主席的一首词,朗诵给你听。词名叫《赠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飓,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大辛默默地听着,似有所悟。
  小辛便说:“姐,今夜我们谈论学做诗词,就谈论到这里。我相信你今夜也没有心思学习做诗词,中午,你的好朋友勇姑到我们家里来坐过一会儿。说你看中了小曹。说你想小曹想得出了神,勇姑跟你说话,有时你不晓得答应她,这是真的吗?又说小曹拒绝了你的求婚,因此这多时,你精神失常,同天空说话,这也是真的吗?”
  大辛低头不语,小辛便说:“姐,我是你的同胞妹妹,你心中的这个痛苦事,为什么不早早向我讲呢?应该早早讲啊!”
  有希望了,大辛想趁机请妹妹助她一臂之力,便说:“妹,他说他家里有未婚妻,我想了很多天,我想了很多夜,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进十万大山林场,劳动、工作表现很好,经过一段时间,当了苗圃果园队的副队长,常常同他打交道,没有见他回过老家,也没有听他谈过老家里有未婚妻。妹妹啊!他是不是真正有未婚妻,我在心里头,打了无数无数的问号。我的亲妹妹,小曹几时到我们家来玩,我请你问他一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未婚妻?”
  当然,化子是常常见我到她枫树辛家去玩,看到她妈妈待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到她的妹妹和我到了一起,两人谈书谈诗,言笑无忌。所以今晚,大辛便把向我求婚的愿望,托付她同胞的妹妹帮忙。
  忽然,化子见妹妹用手按住心口,似乎心口有点疼痛。大辛连忙问:“妹。你做么事按着心口?你的心口痛吗?家里有没有去痛片,吃几颗去痛片,就会好的。”
  小辛按着心口说:“不要紧,姐。待会儿,我就不痛的,我来喝几口滚烫开水。”
  小辛慢慢喝着滚烫的开水,望着姐姐可爱的脸庞,想着姐姐往日的恩情:长姊如母,长兄如父。我在孩提时候,是妈妈带领姐姐讨饭,让我没有饿死。后来姐姐长大了,她上山砍柴卖,下河摸鱼卖,寻找野菜野草做饲料养猪卖,从而帮着妈妈,使我读完了高中。只因有了高中文化程度,我才有了自学的可能,才能进入知识的博大殿堂。姐姐的恩情重如山,深如海。小化子,小化子,你忘记了吗?小辛想到这里,坚毅地下了决心:孔融让梨,千秋传为佳话。我辛小化要把意中人,让给姐姐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化突然放下开水杯,把两条辫子往后一甩,坚定地向姐姐说:“姐,如果小曹到我家来玩,我一定为你问一问,问他为什么拒绝你?你本人不便当面向他求婚,我是第三者,又是你的亲妹妹,我帮你的忙。”
  话虽是这么说,但小化的内心痛苦,一时怎能消失得了呢?她姐姐一心爱着小曹,一心追求着小曹,她姐姐不可能想到妹妹同小曹已经有了那样的感情!她姐姐也不愿意想到妹妹同小曹已经有了一种那样的感情!如今,小化姑娘要把意中人让给姐姐了。不仅仅是让,而且还要向我做思想工作,用软硬兼施的办法,动员我不要推却她姐姐的求婚。
  啊!啊!啊!孔融让梨易作,辛小化让婚难为。天下万国,自古至今,称我中国为礼让之邦。辛小化,辛小化,你为我中华民族添了艳,你为我中华民族增了光,你真是了不起呀!

第十九章 再请恋爱法
 
  那里,大辛姑娘在一心追求我;这里,小鲁在一心追求大辛姑娘。这真是一大奇事。去年苗圃果园队,苗田扯草竞赛对山歌,化子不肯直接同小鲁对歌,这个就足已使小鲁心里难过,再加上勇姑的歌里,唱了“蜜蜂有意采花朵,花瓣合拢不露心”,小鲁品味勇姑这歌词,自语道:“这周勇姑明明是讥笑我鲁一琴。被那经常不穿袜子的姑娘讥笑,这还了得!”
  一年来,小鲁越想越觉难过。今天,小鲁想着这件伤心事,便又到柯家小屋场猪妈家去坐。猪妈拉着小鲁,边往猪栏走边说:“走,看看我养的猪,肥不肥?每头猪,膘肥肉满。”
  小鲁仍然像过去一样,称赞猪妈会养猪,猪养得最好,颂扬猪妈是全天下最会养猪的人。猪妈说:“我养猪的经验传给了你,你林场的猪,一定也长得肥吧?”
  小鲁苦着脸说:“按照你老人家的养猪经验办,我们林场的猪,头头长得快,长得肥。每头猪每天平均增长一斤多。你老人家的养猪经验,确实有效。可是,可是……”
  猪妈接口说:“我的各项经验,项项都有效。你说一说,我的经验哪一项没有效?”
  “你老人家传授的恋爱经验,一点儿效果都没有,连一点影子也没有啊!”
  猪妈便向小鲁问情况。一听完,便大笑着说:“人们讲三国,讲孔明的妙计有三条。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二计不成,还有第三计。我把我的第二项恋爱经验,传给你:妇女家受了小恩小惠,容易感激人家。假使甜婆婆生病了,你就像对待自己亲妈一样,服侍她。比方说,你亲自为她熬药;你亲手拿着汤匙,把药送到她的嘴边,喂给她喝;她病得难受,你在她面前哭一哭,甜婆婆的心,不就被你感动了吗?再说大化子在林场食堂吃饭,你是食堂炊事员,关心她的地方多得很。把最好的东西,拿给她吃,化子的心不就被你感动了吗?小鲁,你按照我的这第二项恋爱经验去办,保证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小鲁向猪妈学来了第二项恋爱经验,他信心十足,自认为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下午收工的钟声响了,接着,食堂开晚饭。有的人站在售饭窗口买饭,有的人站在售菜窗口买菜。小鲁卖饭,小鲁的帮手肉胖子卖菜。
  化子拿着筷子站在买饭队伍中间,随着队伍向前移动。在食堂吃饭的人,有林场的职工,有季节临时工。场部食堂有吃饭的大餐厅,餐厅里有吃饭的桌凳。
  小鲁望着化子排队的位置,注意化子在售饭窗口向自己面前移动。化子到了售饭窗口面前,他连忙在蒸饭的蒸笼里,拿出一钵饭,双手捧给化子。
  化子领了饭,把饭放在餐厅的桌子上,再到售菜窗口去买菜。在化子去买菜的时间里,黄亮明把自己的一钵饭,趁大家未注意,同化子的一钵饭换了。同样的一钵饭,黄亮明为什么要换呢?因为黄亮明事务长,在厨房帮厨中,看到小鲁在向钵子装米的时候,在一个钵子内面,暗地放了一块大猪肉,米盖在猪肉的上面。他估计小鲁要暗地拿给化子吃。所以就把化子放在桌上的一钵饭,换去了。
  黄亮明用筷子夹着这块方方正正的猪肉。一面吃,一面高兴地喊着说:“你们大家看啦,我在饭钵子里,吃出了一块大猪肉,蒸得非常烂,真好吃。我的好运来了,今夜睡觉,可能要睡出一个女人哩!”
  大家不相信,走近黄亮明一看,果真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猪肉,人人都觉得奇怪。小鲁听了,心里更是觉得奇怪,他自语着说:“这个藏了一块大猪肉的饭钵子,我是亲手递到了化子的手上,怎么到了黄亮明的手上呢?”
  一转眼就到了寒冬季节,这一日,天一亮,化子在林场打开宿室门,一看,好大的雪呀!大团大团的雪花,满天飘舞,落下地来,把十万大山林场的人工大森林,装饰成银装素裹的清净世界。突然小辛推门进来,哭着说:“姐,妈死了,快回家去。”
  小辛这话把大辛吓坏了,一面大声哭着,一面直往家里跑。吕好新和一些工人,也不顾雪深路滑,跟在化子后面,直往枫树辛家奔去。
  大家奔到甜婆婆家,吕好新捏了捏她的“寸、关、尺”,脉管还在跳动;摸了摸她的太阳穴,还有体温。吕好新忙喊:“辛队长不要哭,你妈没有死,你妈是昏过去了。我回场部去,打电话到东山诊所,请陈医师来急救。”
  40多岁的陈医师踏雪来了。急急忙忙打了急救针,甜婆婆苏醒了过来。陈医师开了三副中药,说:“这个病是急症,是一种假死症。然而,要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才能治得好。吃下我开的这三副中药,保证几天内就可以起床。”
  小辛向陈医师说:“陈医师,我马上同你到诊所去拿这三副中药。今天早上,我用力推妈,左推来,右推去,妈都不理我,不是死了,又是怎么?”
  陈医师笑说:“你姐妹两人是虚惊一场。然而,如果没有我刚才的一针,不赶紧吃我开的这三副中药,一是活不过来,二是活了也会重发此病。这叫做妙手回春。然而,这药单上开的七味药,缺少一味都不行。其中有两味,我们东山诊所用缺了,只有县城的济生药堂才有。然而,从这里到县城40里,来回80里。小辛姑娘哟,你是个民办老师,要上课。我看还是大辛姑娘去!然而……”
  这时,小鲁开完早饭已匆匆赶来了,连忙接口说:“雪下得这样大,来回路程80里,她们女的去不得,我去我去。只是请吕队长,派人代替我食堂的工作。”
  大辛无限感激说:“我代替你食堂的工作。这就辛苦你啰!”
  上午九点,小鲁动身到县城去买药,晚上七点就把药买回来了。大辛叫小辛去熬药,自己亲手做饭给小鲁吃。小鲁到甜妈病床前,将自己用钱买的糖水罐头送给甜妈,表示心意说:“甜妈,这是我买给你老人家的六筒罐头:一简桔子,一筒梨子,一筒龙眼,一筒菠萝,一筒白木耳,一筒荔枝。你老人家吃完了,我再去买。”
  甜妈卧在床上,握着小鲁的手说:“小鲁,你真像我的儿子一样,到县城来回80里呀,又是大雪天,亏得你走得去,走回来。你在路上跌了几跤?跌伤了吗?你这样好的青年,到哪里去找?到哪里去寻?唉,我的大化子……”
  小鲁按照猪妈的第二项恋爱经验做了,甜妈对他果然产生了招婿之心。而化子对小鲁为她妈妈雪天买药的行动,确也感激。但是,化子认为这是同事之间的情谊。同事之间,互救危难,这是一种友情,婚姻则是另外的一回事,所以有时候,小鲁向她表示求婚的意思,她就带着微笑,马上走开。
  就这样,两人远远近近几个月,到了第二年阳春三月天气,小鲁心急如焚,心想,猪妈的第二项恋爱经验,取效太慢。要再去柯家小屋场,向猪妈请教速度快的恋爱法。曹技术员教工人们识字有速成法,难道恋爱就没有速成法?
  小鲁低着头走着,不觉到了猪妈妈家。猪妈一见小鲁,不等小鲁坐下,就恭贺说:“小鲁,恭喜你,贺喜你,昨天下午,我到甜婆婆家坐了坐。甜婆婆对我讲,她愿意做你的岳母娘。小鲁,我的恋爱经验有效吧。”
  小鲁摇头说:“甜妈愿意,不能代表她的女儿呀!”
  小鲁便把化子不置可否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向猪妈说了。不料,猪妈两手一拍,大笑说:“快到成功的时候了,再是不难了。到了这样的程度,只要我的第三项恋爱经验传给你,大化子就是你的人了。”
  小鲁忙问:“我的诸葛亮妈妈,我的孔明妈妈,请把你的第三项恋爱经验,赶快告诉我。”
  猪妈笑了笑说:“好好,我把这第三项恋爱经验告诉你:我记得你柯大伯追求我时,最后,在一个夜晚,摸到我的床上,抱住我,抱住我,就成功了。”
  小鲁听完猪妈讲了这第三项恋爱经验,两手抱着脑壳,低头想了又想,想了半个钟头。最后放下抱着脑壳的双手,摇头说:“猪妈,你们那个时候,是旧时代,父母愿意,做女儿的就要服从。现在,婚姻法明文规定,要本人自己愿意啊!我不能犯强奸的国法啦!”
  这时,猪妈才说:“小鲁呀,按照化子对待你的情形,她是不愿意同你谈婚姻的。你呢,你又不想强迫她。那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东方不亮西方亮,你们林场有那么多女娃子,你就不能另找一个吗?”
  “东方不亮西方亮,东方不亮西方亮,东方不亮西方亮……”小鲁在回林场的路上,不断地念着猪妈这句话。

第二十章 门当户对

  苗圃果园队今年播种的杉苗田里,又发生了金龟于幼虫。辛化子副队长见杉苗发了黄,扯起几棵来看了看:杉苗的嫩根,已被金龟子幼虫吃光了。没有嫩根的植物,怎能不发黄?发黄一段时间,最后就要慢慢地死去。几年来,金龟子幼虫毁坏杉苗的面积,一年比一年多。农药部门所出售的农药,全都试用过了,对金龟子幼虫都不能全歼。今年,杉苗又在开始发黄,凶恶的地下害虫,又在向杉树苗进攻。管生产的副队长辛化子,眼看金龟子幼虫严重地威胁着杉树苗的安全生长,便同正队长吕好新找我谈金龟子幼虫危害杉苗问题,她把个人的事,暂时丢在一边。
  这时,我正在试验预防松苗萎倒病的特效药。对松苗萎倒病的预防,是否能像小儿注射天花疫苗预防天花病一样,试验出一种预防的特效药呢?我用松树种子作试验,与每种药物混合在一起播下苗田去。我试验很多次,共用了松树种子一百多斤。可是,一直没有成功。这混合了试验药物的松树种子,受了药物的毒害,反而更不能发芽。这就是说,作试验用的一百多斤松树种子损失了,我的这个试验也失败了。在万般怀疑知识分子的时代,我预感到做试验,不能擅作主张,对损失一百多斤松树种子,我心里有些害怕。所以,吕好新、辛化子来找我时,我就带着他们两人,一起去找万书记。我认为,要试验杀灭地下害虫的特效药,还是先经过万书记为好。
  我们三人一起,来到万书记的小办公室。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领导干部和技术员,其宿室都是一进两小间,外小间放着写字台和会客的桌椅,内小间睡觉,外小间就是小办公室。万书记在小办公室里,听我们关于杉苗田受金龟子幼虫危害的汇报。
  稻谷怕蝗虫,蝗虫能把几千几万亩的稻谷吃光。杉树幼苗怕金龟子幼虫,这种虫能把几万几亿棵的杉树苗毁掉。万书记听了我们的汇报后,感到问题的严重。他坐在写字台旁边,不断地摸着后脑壳,对我说:“小曹,你是新中国的林业技术员,要敢于攀登别人不敢攀登的高峰。地上害虫好治,地下害虫难治,这个我知道。你要开动脑子,你要解放思想,试验出杀灭地下害虫的特效药来。”
  这是科学攻关对我的动员令。
  这是党对我的信任。
  在万长青书记的鼓励下,我在全世界植物病虫学家感到棘手的领域里——在防治地下害虫的领域里,搞科学研究,试验消灭地下害虫的特效药。
  我在试验这种特效药的过程中,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但是,经过82次的失败,到第83次,一种消灭地下害虫的特效药,终于试验成功了。
  国内外的农药,有的叫做胃毒剂,有的叫做触杀剂,有的叫做内吸剂。我给我发明的这种药物,取名叫做追杀剂。根据83次的试验次数,我把我发明的追杀剂,戏称为“83”。
  追杀剂对地下害虫,好像响尾蛇导弹追踪飞机一样,追杀剂一钻进土内,就追踪杀灭害虫。害虫逃到哪里,追杀剂就追到哪里;害虫躲到哪里,追杀剂就寻到哪里。奇东西,真是特效药!
  响尾蛇导弹的头部,有一个红外线探测器,在敌方飞机喷出的炽热气流里,辐射出大量的红外线,探测器一旦探测到了这些红外线,就引导导弹追踪敌方飞机,把敌方飞机击毁。我开动脑子机器,解放思想,用某种药物与虫体相吸引的原理,发明了追杀地下害虫的“响尾蛇导弹”。指南针对古时人类来说,是奇迹;追杀剂对现代人类来说,也是奇迹。我们中国人在世界农药的领域里,攀上了高峰,发明了“追杀剂”,我很兴奋。亲爱的读者,你一定也很兴奋!
  杉苗田里的地下害虫,被追杀剂全部杀死了,奄奄一息的杉树苗,又新生了嫩根,叶和芽又返青了。
  过了几个月,万长青书记向上提名吕好新为副场长的报告,批准下来了。县委组织部任命吕好新为副场长的通知,也下达到林场。万书记提拔许品章为苗圃果园队队长,许品章入党的介绍人,也是万书记。
  又过了一个半月,这一天,万长青到县里,向管林业的方杰人副县长汇报说:“我们全林场职工选吕好新,辛化子。曹厚树二人,出席全省劳模大会。对曹厚树出席省劳模大会,我和老吕有分歧:他同意曹厚树出席省劳模大会,我不同意。但是老吕向我说,如果我不同意曹厚树出席省劳模大会,那么,他也不去。老吕的理由是:如果不同意曹厚树出席省劳模大会,说服不了全场的职工。我的理由是:出席省劳模大会,是一件大事情。首先,要考虑每个人的成分和出身。我想把曹厚树换成场部事务长黄亮明。我相信曹厚树有自知之明,对此他不会有意见。黄亮明贫农成分、农民出身,本人工作积极,在反右的运动中,表现得很不错,对敌斗争性强,在斗敌火线上人了党,我认为,黄亮明应该出席省劳模大会。老吕讲的也有理,我讲的也有理。我拿不定主意,特来向你请示。”
  万长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听候方副县长的指示。他不知方副县长对这啥意见,因此,有意无意地摸了几次后脑壳。
  方副县长听完万长青的汇报,考虑加考虑,然后回答万长青说:“什么拿不定主意?我的意见:曹厚树不能换。你不要忘了追杀剂。”
  万长青慌忙说:“县长,我没有忘记追杀剂。正是因为追杀剂,我才向组织部提名苗圃果园队的队长吕好新为副场长。正是因为追杀剂,我才同意苗圃果园队副队长辛化子出席省劳模大会。谈到曹厚树,问题是……”
  “什么问题是?我的意见:曹厚树不能换。老万,你不能忘记了发明追杀剂的那个人。并且,你不能忘记鼓励曹厚树的工作积极性,”
  “县长说得对,说得完全对。”
  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三名省劳模,乘火车到省会武汉出席省劳模大会。吕好新既是一名劳动模范,又是林场劳动模范的带队领导干部。这位由党员工人提拔起来的领导干部,不装模作样,言谈举止,仍然是原来的工人吕好新,他和我坐在同排的软席座位上,化子坐在对面的软席座位上。吕好新我们三人,说说笑笑。
  吕好新望着我和化子两人,笑道:“小曹同志不老实,欺骗了化子同志。时间到了今天今时今刻,我要将事情真相讲出来。”
  我一时没有想过来,忙问:“我什么时候欺骗过化子同志呀,吕场长你不要冤枉我。”
  老吕毫不退让,立即接口说:“那一年,你老家的未婚妻,向你写的解除婚约一信,你给我看了。你回给她的信,你也给我看了。你同意解除婚约,你们解除了婚约,我是人证,那两封信是物证。”
  老吕说完这话,拍着我的膝头说:“书呆子!你欺骗了化子,赶快向化子作检讨。”
  老吕口快,把我直抵得无言对答。化子一听,站了起来,直指着我说:“你骗得我好苦呀!”
  化子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后,向全车厢一看,车厢里坐着全国各地的旅客。那不远的几排软席座位上,还坐着本县同来的劳动模范哩!顿时觉得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烫人,羞得低下了头,连忙坐下来,停住不说了。把个吕好新乐得拍起巴掌,向我和化子两人大笑说:“同志妹,同志弟,你两人快快快恋爱,快快快结婚,我吕大哥等着吃你们的喜糖。”
  省劳模大会的第一天,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向全省劳模做报告,代表省委,代表省人民政府,代表全省人民,向各条战线上的劳动模范致谢。省林业厅参加大会的厅长,在这天的下午,接见了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三名劳动模范。这位省林业厅的领导同志,对我们三位劳模说:“我厅的李工程师告诉我,说你们林场对治地下害虫,有一项重大发明。李工程师是留日的,他对你们这项发明,评价很高。我代表林业厅,祝贺你们这项惊人的成就。省厅已经报到中央——报到林业部去了。你们十万大山林场,要评上全国先进单位啦!”
  接着,厅长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曹厚树同志,我希望你再接再厉,在林业科学研究上,再来几个发明,再立几功。”
  这位年过半百的厅长,如若看到你有点拘束,他能马上就地取材,开个玩笑,叫你拘束顿消。这时,他望着有点拘束的化子,笑问:“辛化子姑娘,你20几岁了?”
  “26岁。”
  “有对象没有?”
  “没有。”化子红着脸说。
  吕好新嘴巴快,马上抵着化子说:“有对象,有对象。我向厅长报告:就是他。”老吕一说完,就直指着我笑。
  这位有几根银发的厅长,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我看了你们三位劳动模范的材料,知道两位26岁的劳动模范,是未婚的大青年。好呀,一个是有科学发明的青年林业技术员,一个是长得很不错的林业姑娘。门当户对,门当户对,真正是门当户对。”
  厅长对26岁的未婚劳模辛化子姑娘极为欣赏,说:“辛化子姑娘,你既是劳动模范,又是晚婚模范。我看你是为了发展林业事业,忘记了终身大事。好样的,好样的。”
  “辛化子姑娘没有忘记终身大事,她追求我好几年哩。厅长你看,她低下了头。”我在心里向着厅长说。
  此时我向化子一望,她果然低下了头。
 



前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