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论》惊天动地

  这个故事发生在首都北京。遇罗克乃中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第一批少先队员,他在学习上非常刻苦,行动上严守纪律,政治上要求进步,一上中学就写了加入共青团的申请。在他青春的心灵里,还立志要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可惜,不幸,父亲虽然是拥护共产党、拥护社会主义、拥护毛主席的知识分子,却因出身不好,致使儿子在学校受到歧视和羞辱。

  有一次,带政治课的班主任,上政治课时,当着全班的男女同学,向遇罗克吼道:

  “地主遇罗克,站起来。站到前面来。脸向着全班同学。头低下来。”

  今天是上政治课,要讲阶级敌人这一节,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读课本的课文,转而向全班学生们联系实际说: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阶级敌人这一节,我来联系实际讲。遇罗克是地主,他是我们的阶级敌人。他的祖父母是地主,他的父母是地主,他是地主。将来,他的儿女是地主,他的孙儿孙女是地主。地主压迫我们劳动人民的本质是不能变的,代代相传,永远不变。遇罗克的祖父母是我们的阶级敌人,遇罗克的父母是我们的敌人,遇罗克是我们阶级敌人。遇罗克的儿女是我们的敌人,遇罗克的孙儿孙女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永远仇恨遇罗克的祖父母,要永远仇恨遇罗克的父母,要永远仇恨遇罗克。将来,还要永远仇恨遇罗克的儿女……”

  这些年纪十几岁的少年,自生下以来,就经常接受阶级仇恨的教肓。有的成份好的父母,向刚生下来的小宝宝进行的教育,便是阶级仇恨教育:

  “小宝宝,你好幸运!生到我们成分好的家里来了。长大后,不要跟那些成分不好的孩子玩。”

  所以今天,班主任讲的理论联系实际的政治课,使他们把阶级仇恨的眼光,一齐投向站起来的遇罗克。

  遇罗克站在几十位同学们的面前,班主任把自己当做阶级敌人,理论联系实际讲政治课,成了在同一间课堂上课,同一个操场玩耍的小伙伴们的阶级敌人,心里冤得好难受!他一眼瞄见桌子上自己裁纸的小刀,真想用这个薄薄的小刀将自己的心掏出来,让同学们看一看:同学们呀,我跟你们是一样地受着共产党的教育,我热爱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人民,热爱祖国,热爱毛主席。班主任呀,我热爱您!亲爱的同学们,我热爱你们!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将我当做阶级敌人来上政治课,冤得我心里好难受呀!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我有份;流进来的新鲜空气,我有份;热爱共产党的权利,我有份;为什么要将我打下黑暗的深洞,打入窒息的水底?为什么剥夺我热爱共产党的权利?剥夺我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新鲜空气的权利?

  我遇罗克这些真诚,讲讲可以吗?不必讲了,今天这堂课,班主任是将我当成活教材,是不容许我讲的。可是我是不是可以向班主任提学习上的问题呢?

  于是,遇罗克等到班主任讲课告了一个段落后,大胆举起手来,向班主任问道:

  “老师,我读过周总理的传记,知道周总理的祖父,是前清的秀才。那么,周总理的父亲,是不是能算成前清的秀才呢?周总理本人是不是能算成前清的秀才呢?”

  班主任当然不能这样推算。

  遇罗克不等班主任的回答,一鼓作气继续提问:

  “老师,我读过毛主席的传记,他的家在进行士地改革时,毛主席特别向乡村干部写信,认为他的父亲应该划为富农。那么,父亲是富农,儿子毛主席是不是能算成富农呢?毛主席的儿子是不是能算成富农呢?毛主席的孙子是不是能算成富农呢?”

  班主任当然不能这样推算。不能因为毛主席父亲是富农,而将毛主席算成为富农;更不能将毛主席的儿女和孙儿女,也算成为富农。所以,不需要遇罗克再多讲了,全班的同学们,都明白了班主任将遇罗克当成地主,作为阶级敌人上这堂政治课,是不对的。有的同学喊着遇罗克:

  “遇罗克,回到座位去,坐下来。你赢了。”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遇罗克因为出身问题,入团、入党、上大学皆与他无缘。中学毕业后,就连职业也没有固定的,辗转当学徒工,谁也不敢将好工作岗位,给出身不好的遇罗克。有了做学徒工的地方,小遇学习劲头不减,入团的态度不变,入党的志愿更是坚持。在积极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同时,开始钻研马克思、恩克斯的著作。从马、恩、毛的著作中,寻找他无法理解的现实问题。

  196511月,遇罗克对署名姚文元写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向报社寄去了批驳文章。他用马列主义的观点,用他掌握的文史知识和炼就的犀利文笔,对姚文作有条有理的分柝,然后给以严励的谴责。报社当然收到了这篇文章,编辑们知道姚文是通天的文章,只有将这一名叫做遇罗克的批驳文章,送给姚文元。姚文元是否送给张春桥,张春桥是否送给江青,江青又是否送给毛泽东,谁都无从知道。不过,这次还好,没有找遇罗克的麻烦,以不回信而了之。

  1966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是那篇姚文元拉开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遇罗克预感将有大考验,等候着自己,8月的一天,把自己的日记,文稿等不必保留的东西皆付之一炬。只留一本蓝皮的“北京日记”。因为这内面记的却是文革开始后,他最为成就的思想。他把这个日记本,托妹妹藏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不料还是被红卫兵发觉了。这些闪光的东西,被当作变天帐,遇罗克成了现行反革命,而受到批判。

  19669月,遇罗克开始撰写《出身论》。埋藏在心底的觉醒,使他决心向危害社会发展的反动封建血统门第论宣战。

  《出身论》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家庭出身问题,是长期以来严重的社会问题。”

  遇罗克对全国的所谓出身不好的青少年,包括右派分子的子女,劳改释放犯的子女,作了粗略的推算,指出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当然,这时,遇罗克还无法看到文化大革命要打倒的刘少奇等等的子女,后来都归入了出身不好的行列。如果再把犯过错误的干部子女,做过小偷的子女,对领导不满的子女,判了刑的子女,父母或祖父母在境外的子女,等等,都包括进去,这个数字就大得很。他们由于父母或祖父母的关系,在有关本人前途的政审中,是通不过的,享受不到平等的待遇,受到歧视。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晚年,把中国社会引导到“出身决定一切”了。

  遇罗克在文章中继续写道:

  “多少青年,死于非命,溺死于唯出身论的深渊之中。面对这样一个严重的问题,任何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的人,不能不正视,不能不研究。中国封建帝王的朝代,曾有过盛行门第血统的黑暗时期。但在某些朝代,有一些明君,实破门第血统的限制,用人唯贤,不讲出身血统门第。”

  遇罗克在文章的最后发出呼吁:

  “同志们,难道还能允许这种现像继续出现吗?我们不应当起来彻底肃清这一切烂泥污水吗?不应当填平这人为的鸿沟吗?”

  同时10月,《出身论》终于写成了,遇罗克先寄给党中央,后来,他就找来几个同学办起了《中化文革报》,全文刊截《出身论》。第一期3万份,一售而空。很快再印6万份,又全售尽。在北京,多少人在阅读,在传抄,在沉思,在讨论。《出身论》无翅而飞,飞向了全中国。全国各地在翻印,在转售,成了中国当时第一畅销书。

  《出身论》的发表,在全国各地引起强烈反响,惊动了中化神州大地。信件像雪片一样从全国各地飞来。来信中有黑九类人的后代,也有红五种人的后代。来信分析了封建社会里的世袭制度,认为人民共和国不应该讲究出身,这是违背人民共和国的宪法的。还有的来信,给遇罗克提供了更多的出身岐视猖獗的情况。出身简直真正成了中国的一大社会问题。当然,《出身论》也招来了一些强烈的反对和咒骂,卖《出身论》的人和读《出身论》的人,被围攻,被殴打。

  遇罗克的这本《出身论》,在全国的大畅销,迫使中央文革表态了。1967414日,中央文革成员戚本禹,在全国一个大会上表态说:

  “《出身论》是反动的。”

  年轻的遇罗克,面对来自权力项峰人物的强大压力,四、五月间,他5次上书毛主席,明确表示说:

  “戚本禹同志在414日的大会上,说我这个最普通的学徙工,写的《出身论》,代表了反动的社会思潮,我不同意。”

  啊,遇罗克的《出身论》通了天,惊天了。1967年底,遇罗克被捕了。在进行的几十次审讯中,遇罗克大义凛然,唇枪舌剑,同预审庭展开不屈不挠的抗争。预审庭宣布:

  “你那次写的一篇攻击姚文的文章,是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

  遇罗克说:

  “我不知道姚文元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

  预审庭宣布:

  “你的《出身论》,中央领导同志表态是反动的。”

  遇罗克说:

  “出身问题已经成了中国一大社会问题。”

  在狱中,遇罗克依然抓紧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同时,也鼓励从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抓进来的难友们,学习毛主席著作,遇罗克心底没有反对毛主席的概念。他批驳姚文元,那是宪法上规定的言论自由权利,他没有动手打姚文元,更没有动手杀姚文元,仅仅是写文章批判而已。我遇罗克不会判以死刑吧。可遇罗克在狱中,是作死刑犯对待的,他多次被戴上背铐,折磨着这位纤弱的青年。他的背已经微微驼了,头顶开始渐渐秃了,脸色看不到人的血色。但他心脏里为真理斗争的烈火,还在熊熊燃烧,他不承认有罪。

  虽然“恶毒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和“恶毒攻击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的罪名不能成立,但这时的法庭,不知来自哪方面的指示,还是决心以“思想反动透顶”、“大造反革命舆论”等罪名,准备判决遇罗克以死刑。在第44次审讯中,当审讯人员骂他是“死反革命”时,他听到了话音里的杀机,起初有点愕然,难道凭一篇文章就定死罪吗?继而他镇定了下来,冷静地说:

  “我尚年轻,还没有对党和人民有所贡献,死了不好。”

  在之后又一次的审讯中,遇罗克对法庭欲判死刑提出抗议:

  “我是拥护社会主义的,你们要相信在解放后成长起来的新中国青年是有觉悟的。”

  审讯人员觉得这个青年不可理解,问他:

  “遇罗克,你为一篇《出身论》去死,值得吗?”

  “值得,完全值得。你对家庭问题没有体会,而我两次高考,虽然成级优异都没有录取。像我这样受岐视的人,在全中国不是少数啊 !可以说,从我们能奋斗的那天起,就是被岐视的。啊,我没有想到一篇《出身论》会影响这么大,震动了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国各地那么多感人肺腑的来信,常使我流着眼泪。我永远不忘啊,有姐妹俩,找到我和我的同学们说: ‘我们姐妹没有地方活了,收下我们吧!’为了这姐妹俩和全国出身不好的男女青少年,我值得去死。你们可以毁掉我,但无法毁掉我写的《出身论》。”

  遇罗克的《出身论》,震动了中国大地,震动了最高层集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中,已经有人在想:应该解决这个大社会问题。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阶级斗争,需要留下这个大社会问题。中国社会的这个大问题,只有等他老人家去世后,才能解决。

  197035日,在北京体育场,遇罗克被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位将近30岁的女人,牵一位20多岁的妹妹,痛哭失声。她们是北京郊区的人,姐姐结婚两次,被丈夫赶走两次。妹妹也是大龄未婚女青年,至今没有人愿意娶她作妻。在执刑人员公事完毕,离开刑场后,围观的人们问这姐妹俩:

  “你们哭得这么伤心,遇罗克是你们的亲戚吗?”

  原来,这姐妹两人的祖父母,在上改时是地主,后来生病病死了。父亲算为地主的儿子,也早病死了。她们姐妹是地主的第三代,按照政府的政策,她们的成份仍然是地主。母亲嫁了贫农出身的生产小队队长,凭着继父的好成份,姐妹两人先后俱考进了初中,以后也先后考进了高中。高中毕业后,还先后考上了大学。进大学要经过严格的政审,政审人员认为她们的成份不能算继父贫农的成份,应该是地主。所以姐妹两人俱不能读大学,只有回到继父家当农民。继父是一位很厚道的农民,倒不嫌继女们的阶级敌人成份,。问题是大继女嫁出去以后,男方是国家工人成份,哪能永久接一个“地主”妻子呢?新婚半年就与她离了婚。后来,嫁一个远地的农民为妻。俗话说,不吵不闹,不成夫妻,那位成份好的农民一吵架,开口就骂妻子为“地主婆”。那位农民也感觉在生产队中,别人的妻子都是贫下中农的成份,或是中农的成份,只有他的妻子是地主成份。政府一来什么运动,他的一家人,在生产队里好像是敌人一边的人,因此,最终也与她离了婚。

  妹妹在高中毕业后,眼见姐姐两次结婚的结局,她就下决心不结婚,要做一个老姑娘,要做一个独身主义的人。可是,两姐妹在继父这个生产队里当农民,政府不来运动尚好,一来了运动便不得了。1966年来了文化大革命运动,继父就只有让两继女出去自谋生路,到处流浪。妹妹今天携着姐姐来到遇罗克的刑场上,向围观的人群道:

  “我不怕了,我要向大家讲遇罗克写的《出身论》,是同达尔文写的《进化论》一样,有大价值;同毛主席的《实践论》、《矛盾论》一样,有大价值。请大家听着:遇罗克的思想突破了时代,是时代的先驱,是思想的先躯。”

  这个老姑娘说的这些话,幸好人群将她当个有精神病的人看待,没有找她的麻烦。要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便是反革命,要判死刑啊!姐姐连忙拉着妹妹,离开围观的人群,哭着帮助遇罗克的妹妹,收敛她哥哥的遗体。

  19791121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为遇罗克平反昭雪,宣告“遇罗克无罪”;《出身论》收入了国家历史文献档案;历史书上将遇罗克称做思想解放的先驱。

  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中国共产党里极有魄力的邓小平,从19791月起,摘掉所有地主富农的帽子,给以农村公社社员待遇。其子女、孙子女的成份,在农村从事劳动的一律为社员──农民;在共产党党内党外工作的一律为革命干部;在厂矿从事劳动的一律为工人。而且,从今之后,触犯法律的人,谁犯法谁受罚,不株连子女和三族。邓小平解决了中国这个大社会问题。

                                   曹树厚

                                   19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