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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悲恸,天惊地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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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年时代,读过老舍的作品,知道老舍是中国的大作家。建国早期老舍写的剧作《龙须沟》,在北京上演时,老舍这个名字,在北京是家喻户晓,老少皆知。而文革初期,老舍惨死的消息传出后, 我一时被震动得口哑目呆,人人皆不相信。但事实不能否认,老舍先生确实是惨死了。文革十年的北京人,在梦中,常常看见惨死的老舍。因此,我谈老舍先生的儿子小舍──舒乙的悲恸。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造反的红卫兵将老舍打得鲜血淋淋,用斗、跪、打、骂那一套办法,对待大作家舒舍予先生。终于,他像屈原一样,投进了北京的太平湖,在龙王宫中,与大诗人屈原会合在一起。 我寻过太平湖遗址,还计划拜访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先生。啊,舒乙先生,我听见了你的悲恸声。 文化大革命是1966年5月16日开始的,这一天下达了《五一六通知》,毛主席从这一天起,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这个政治运动。 1966年8月23日,是老舍生病住医院,出院后上班的第一天。本来医院的医生要他不要急于想着工作,要他在家多体养些时间,但他急着自己单位的工作,想道: “我是北京市文联的主席,不能在家休养,我要上班。” 那天上午,红卫兵学生们在孔庙焚烧京戏的戏装。无知的狂热青年们,将京戏帝王、将相、公子、小姐的戏装统统烧掉了。还将我国文化界的一些知名人士揪来斗争。这次揪斗并没有老舍的名字,可是他主动站了出来,默默地站到挨斗的朋友们中间,与大家一起受罪蒙难。老舍被打得头破血流,白衬衫浸透了鲜血。头上伤口缠上的的戏装,被鲜血浸透向外流淌。 毛主席亲自发动起来的这些狂热的造反派,完全没有控制,他们也不想想这是中国的一位大作家,也不想想这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更不想想他不是猪狗,他是人。即使是真正的阶级敌人,犯了法,也只能由司法部门依法处理,不能像打猪狗那样毒打。能怪责这些广大的学生青少年吗?假使没有支持他们的人,他们敢这样地无法无天吗?公安人员自然会干预的。 在孔庙斗了老舍先生,又被揪到市文联里去斗。那里早有几百名红卫兵,严降等待老舍去斗、去打、去骂。这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戴着眼镜的高个子,向着几百名学生高喊: “革命小将们,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反革命黑帮分子老舍。他刚才在孔庙的批判会上,非常不老实。毛主席讲: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欢迎红卫兵小将帮助我们革命。” 戴眼镜的高个子话音刚落,冲上几个学生,将老舍反剪着手,让他坐上喷气式。口号声响成一片:打倒反党反人民的黑帮分子老舍!打倒反党反毛主席的反革命分子老舍!老舍的脖子上挂上一块大木牌子,上书“反革命黑帮分子”几个大黑字。头上缠的戏装血衣,在混乱中,被撕成了几块,这些布,被挂在脸面上。老舍受不了这种惨无人道的刑斗,加上天气又热,他满头大汗,喘着气。人群里有一个40多岁的女人,叫喊: “我揭发:老舍在解放前,把《骆驼祥子》的版权出卖给了美国。革命小将们,老舍卖国求荣。” 这对毛主席发动起来的红卫兵学生,又无异是火上加油,许多人喊道 : “老舍快交代,不交代就叫你死。” 红卫兵为了显示他们革命精神,又把老舍的胳膊使劲往后一背,又在背上狠狠地踢上一脚,老舍终于支撑不住了,跌倒在地。左右反剪着老舍手的红卫兵,一人在老舍身上踏住一只脚,另一人揪住老舍的头发。扒在地上的老舍,脸已经变得苍白无色,痛苦地抽搐。即使是这样,老舍使出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卖国求荣,没有这样的事情。” 这可惹怒了红卫兵,一个女红卫兵,发疯似地按住老舍的头使劲往下压,口里喝道: “你到底说不说?” 老舍岂能容忍这种野蛮行为,只见他猛地直起身来,发出抗议的呼吼: “你们让我说什么?” 随着他的吼叫声,突然猛一抬头取下脖上的木牌,愤然朝地下扔去。刚巧,这块木牌砸在那个按住他的头的那个女红卫兵身上。 这下子可开了锅,红卫兵竟相向老舍拳打脚踢,乱成一片。外围的红卫兵看不见老舍,造反派们搬来一张桌子,把老舍拖上桌子跪着。老舍的眼镜早已破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衬衫变成一条条的了,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仿佛已是半死状态。 老舍的夫人胡絜青被通知将老舍扶回了家。临走前,红卫兵通知老舍说: “你明天8月24日必须拿着这块木牌到文联报到。你打了毛主席的红卫兵,你知罪不知罪?” 老舍的尸体,是25日清晨在太平湖的后湖里,被人发现的。人们七手八脚将尸体打捞上来,放在岸边。同时打捞起一些手抄的纸张,是抄的毛主席诗词。人们在岸上的另一个地方,发现了死者的上衣制服、眼镜、钢笔。制服的袋里有工作证,上面写着舒舍予的名字。围观的人们大为哗然,北京的人们涌向太平湖,人们无声地向人民作家的遗体告别。 老舍头朝西,脚朝东,仰天躺在地上。他的头上、脖子上、胸口上、手臂上,在8月23日的斗争中,被毒打的大块小块紫斑,人们还依然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虚构的埸面,从太平湖中捞起来的老舍尸体,就是这样满身伤痕。 小舍被通知来领父尸,小舍悲恸说: “父亲,父亲,毛主席发动的红卫兵,把你逼得投入了太平湖,你本人还随身带着你亲笔书写的毛主席诗词。你是一位忠于毛主席的作家呀!如果毛主席此刻亲眼看到这样情景,他老人家的心会不会难过呢?明年、后年、再后年,他老人家会不会难过呢?父亲,父亲,你写的《龙须沟》剧作,得到毛主席的赞扬,你在毒打中,还说毛主席是理解你的。毛主席既然理解你,应该为你发话呀!明年、后年、再后年,他老人家会不会为你发话呢?父亲,父亲,当你那天失踪后,周总理说他知道你失踪了。毛主席知道不知道你失踪呢?明年、后年、再后年,他老人家会不会知道你失踪呢? 屈原《天问》中的那些问,问得天也惊,地也惊。小舍的这些问,也是问得天也惊,地也惊。老舍先生的夫人胡絜青发问: “为什么会闹成那样子?” 巴金回答说: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当然也能够回答。但是已经太迟了。老舍同志离开了他所热爱的新社会,已经12年了。” 巴金是在老舍投湖12年后,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隆重举行老舍先生骨灰安放仪式上,回答老舍先生夫人胡絜青的。这时已经是1978年6月3日,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已去世了。在这一天,人民为老舍先生的死心里很难过!在这一天,人民为老舍先生的死发了话!在这一天,人民为老舍先生的死哀悼! 小舍还有一件为父亲悲恸的事情。这件事情他不仅为父亲悲恸,也为我们中国悲恸。这就是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决定评中国的老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人。在此之前,诺贝尔的文学奖颁发给亚州人一次──印度的泰戈尔。我们中国没有人获过诺贝尔文学奖。 在这一年,众评委把老舍的作品英译本和瑞典译本,都阅读过了,尤其是他的《猫城记》,寓言化地描写了人际关系的复杂,嘲讽了人类中性恶人的劣根性,具有超越国界的普遍性,认为老舍作品完全够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条件。这一天,众评委开会,比较开明达理的主持人说: “中国是世界文明古国之一,我们诺贝尔文学奖,一直到今天,还没有一名中国人。我有充足的证明,说明不是中国的作家没有资格获取我们的这个奖,而是我们的知识太不全面。我的证明是什么呢?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不懂汉语,中国人用汉语写的作品,我们就等于是看天书,看不懂,读不成。中国的文学家从古代到现在,何止千百位,我们晓得写《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名字,但是我们就是无法直接读汉语的《红楼梦》。这次对老舍的作品,我们只能读他的英译本和瑞典译本,他的汉语原本,我们就读不成。我们的诺贝尔文学奖没有中国人,怪谁呢?我说怪我们这些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怪我们的知识太不全面。” 众评委无记名投票,一致通过了老舍为诺贝尔学奖的获奖人,准备通知中国政府,请老舍届时到瑞典颁奖台上领奖。可是诺贝尔文学奖,从来不发给死去的人。这时,他们知道中国发动了摧残文化、消灭文化 、消灭文化精英的文化大革命,为了慎重起见,便委托瑞典驻中国的一名外交官,打听老舍的处境。瑞典外交官好不容易得到老含投水身亡的消息,于是向评委发回电报。当他们知道了中国北京的太平湖事件后,便从亚州其他国家中评选获奖人。结果这个诺贝尔文学奖,评给了亚州另一个国家的作家。 这一消息传到小舍的耳朵,他悲恸道: “中华民族呀,你是世界的大国,你是世界的古国,我的父亲死了,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他个人来讲,这是大事,但对你这个大国来讲,对你这个古国来讲,也是一件大事。我父亲死的份量多么沉重呀!沉重得中国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沉重得写这代中国历史的历史家们,都拿不起笔来。啊,我的父亲老舍先生!啊,我的中国大国!啊,我的中国古国!啊,我的中化民族!啊,我的中国人!我小舍哭了,哭了,哭了! 曹树厚 1996.7. |